王丽华离开后，侯涛带着苏晓赶往那家医院。苏晓刚进病房，便瞧见张磊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那妇女见到苏晓，先是呆滞了片刻，然后猛地扑到苏晓怀里哭了起来：“晓晓！你可算回来了！吓死阿姨了！”
苏晓拍着她的背，柔声哄慰：“阿姨，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没事了，没事了。”
张磊也看见了苏晓，但是他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苏晓身上，而是落在了王丽华身上。
王丽华走到病床前，伸手抚摸着张磊的额头，语气温柔地说：“你觉得还疼吗？”
张磊摇摇头：“不疼了。”
王丽华叹了口气：“傻孩子，明明疼的要死了，还逞强说不疼。”
张磊低下头，轻声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王丽华说：“傻孩子，这种时候就别顾忌这些啦。”
苏晓在旁边说：“阿姨，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王丽华抹了把泪水，说：“谢谢你。你们帮我好好劝劝他。”
苏晓和侯涛对视一眼，说：“您先去洗个澡吧，等洗完澡我们再聊天。”
王丽华点点头：“好。麻烦你们了。”
王丽华走之后，苏晓扶着张磊坐起来，问他：“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车撞呢？”
“我在街上闲逛，突然就冲过来一辆摩托车，直奔我而来。我想躲闪，可是我动弹不得……”张磊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苏晓说：“这件事情，警察调查清楚了吗？”
张磊苦涩一笑：“这种事情，警察怎么可能调查得清楚。”
苏晓沉默半晌，又问：“肇事者抓住了吗？”
“抓住了。”
苏晓皱起眉头，问：“抓住了，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张磊咬紧牙关：“我怕警察误判……”
苏晓沉默了许久，忽然说：“张磊，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张磊愣住，脸色刷白，嘴唇微抖。
苏晓盯着他，冷静地说：“张磊，你做了伪证。”
“伪证？”张磊喃喃地说，“伪造了一份假录像……”
苏晓继续说：“你利用这份录像，诬陷了李丽。这份录像足以让她坐牢。”
张磊脸色更加苍白：“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相信你没有。可是李丽有啊。”苏晓说，“李丽不仅有这份录像，她还掌握了另外一份证据，这份证据比录像更加有说服力。”
张磊瞪圆了双眼：“什么证据？”
苏晓说：“当初你向李丽提供录像的时候，只承认是你给她的，却没有承认录像是从何处获得的。所以警方判断是李丽偷盗了录像，交给了你。因此，李丽现在成了最大嫌疑人。”
张磊脸上浮现出绝望：“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苏晓说：“李丽为什么敢？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她早就想杀你灭口。如果她拿出录像交给警方，你的下场就是死刑。”
张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苏晓说：“你可能不知道，当年李丽曾经想要勾引我。可惜她失败了。”
张磊睁开眼睛，惊恐地望着苏晓。
苏晓接着说：“后来我才知道，她喜欢的那个男生是我爸的朋友。”
张磊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苏晓说：“你知道李丽为什么不肯说出这份录像是从何处来的吗？”
张磊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苏晓。
苏晓淡漠地说：“她害怕警方追究她的责任。她害怕坐牢。”
张磊怔怔地看着苏晓：“你……都知道……”
苏晓冷哼一声：“当年，我刚入校时。你跟我表白，我拒绝了你。我原以为，你虽然懦弱胆怯，但至少有颗善良纯净的心灵。可是你却卑鄙无耻到利用我来威胁她。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我……我没有……”张磊急切地解释，“我真的没有！”
苏晓嗤笑一声，说：“你不用再狡辩了，因为警察已经把李丽控制起来，她已经招了。”
张磊顿时颓废地瘫软在床上。他呆滞的眼神仿佛没了焦距，嘴巴轻轻颤抖着：“她、她招了……她全招了……”
王丽华进来了，带了几盒饭，递给两位年轻人，说：“吃吧。我特意叫食堂炒了几个菜，味道应该挺不错。”
王丽华见两个年轻人沉默地吃东西，叹了口气，说：“哎，你们也别怪我多事，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们，并非为了这件事。”
苏晓和侯涛抬起头来看她。
王丽华说：“我昨晚仔细想了想。你们俩都是受害者，可怜的孩子。你们家庭条件都不太好，我不忍心让你们在我这儿白吃白喝。”
苏晓忙说：“谢谢王老师。”
王丽华摆摆手，说：“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
两个年轻人立刻停止咀嚼，安静地看着王丽华。
王丽华叹息一声，缓缓道来：“我昨天仔细考虑了一整夜。你们两个年纪相差不多，都还没毕业呢。而我年龄也偏大了，以后也帮不到你们多少。所以……我打算辞职。”
苏晓讶异地看着王丽华，问：“您打算去哪儿？”
王丽华说：“我准备回乡下老家。”
侯涛说：“王老师，您的身体……”
王丽华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决定留下一笔钱。剩下的钱，够养活我一辈子了。等到老了，我可以靠收集些旧报纸卖掉，换些钱，慢慢过活。”
苏晓劝慰道：“王老师，您别担心，我爸在城郊买了块地，准备建设农场。我会每周抽空过去照顾农场里的花草鱼虫。我会照顾得很好。”
王丽华感动地握住苏晓的手：“好姑娘，真的是好姑娘。我替你父母谢谢你。”
苏晓摇了摇头，说：“我是您的弟子。照顾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王丽华微笑着拍拍苏晓的肩膀：“那我就放心了。”
侯涛犹豫片刻，说：“王老师，您真的愿意离开我们这座城，去乡下吗？”
王丽华笑眯眯地看着他：“对呀，怎么啦？”
侯涛说：“您不是答应过张磊，要陪他度过余生吗？”
王丽华叹息一声，说：“唉，我确实答应过他。可我更希望能够在老家颐养天年。我这把老骨头了，就算留在城里又有什么用呢？”
侯涛咬着牙齿说：“王老师，难道就这么便宜张磊吗？他既然敢做出这种事，就必须付出代价！”
苏晓也觉得王丽华不应该走，她说：“王老师，您再考虑一下，好吗？”
王丽华叹息着摇摇头，说：“你们两个孩子呀，就是太善良了。可是这世界，本来就是这么残酷。有些事情，你不去逼他，他也早晚都会去逼你。与其被动承受，倒不如现在趁早断个干净。你们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我这就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苏晓见王丽华坚持，只好低着头继续吃饭。王丽华转头对侯涛说：“小伙子，谢谢你啊。这些年，辛苦你了。”
侯涛愣愣地看着王丽华，似乎还想挽回什么，可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苏晓忽然站起来，对侯涛说：“我先出去一下。”
侯涛点点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王丽华叹息一声，说：“小伙子，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照顾我们孤儿寡母的。”
侯涛仍然一言不发。
苏晓拿着包跑出门，她刚才听到侯涛提到张磊，心跳得厉害。她飞快地奔向电梯间，按了下楼键。等待的功夫，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她翻出了张磊的号码。她拨通后贴到耳边，紧张地呼吸着。
嘟、嘟、嘟，铃声响了五六秒钟。突然传来一个甜美娇柔的女声：“喂？请问你是？”
苏晓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语调，说：“我是苏晓。”
电话那端沉默半晌，然后是“啪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苏晓急忙又打过去，这次是关机了。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脑袋乱哄哄地，什么思绪都没有。她茫然地坐在那里，呆滞的眼神里满是失落。
这时电梯叮咚一声开了，王丽华拖着行李箱从里面走出来。她看见苏晓傻愣愣地坐在电梯前，奇怪地看着她：“怎么啦？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苏晓恍惚地回过神，看着王丽华：“王老师，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王丽华笑眯眯地说：“嗯，已经决定好了。”
苏晓低下头去，说：“我送您吧。”
王丽华笑着说：“不用啦，你赶紧去吃饭吧。”
苏晓说：“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王丽华说：“你这丫头，跟我见外什么？”
苏晓说：“我不是见外……您是我老师，我当然希望您能好好的。”
王丽华伸出手指轻抚着苏晓的额头，说：“你这孩子……”
王丽华走进电梯里，按了下楼键，电梯门缓缓合上了。苏晓看着电梯上面的数字变化着，一个劲地盯着，却始终没有看清楚它停在哪一层。
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地闪过张磊和王丽华亲密相拥的画面，她捂住胸口，感到无法呼吸。
王丽华的车很简单，一辆黑色的奥迪q7，看上去朴素而又精致，但绝非廉价货，这应该是王丽华多年积蓄所换来的。
王丽华将行李箱搬上后备厢，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苏晓连忙坐了上去。
王丽华发动汽车，问：“你今天不用上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