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陈叔疯跑的样子,有人喊了句“陈老板,这么大雨去哪儿啊”,陈叔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没勇气再往前跑了。

    巡捕房离钟表铺不算远,也就两三条街的距离。陈叔绕到巡捕房的后院,那里有一道低矮的围墙,围墙边长满了杂草,草叶上挂着雨水,像在哭。他踩着杂草,抓住围墙顶的砖缝,用力往上爬,他年轻时爬过苏州的城墙,可现在老了,胳膊没力气,爬了两次都滑了下来,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没放弃,第三次的时候,他用螺丝刀撬着砖缝,终于爬了上去,翻过围墙,跳进了后院。

    后院里一片漆黑,只有仓库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是煤油灯的光,昏昏暗暗的,像鬼火。陈叔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步步向仓库走去。他的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周围的动静——巡捕房的人大多在前面的值班室里喝酒,后院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吓人。

    仓库的门是虚掩着的,一条缝里透出光,也透出一股味道——是霉味混着血腥味,很浓,很刺鼻,陈叔一闻就知道,那是血的味道,是阿明小时候摔破膝盖时,他闻到过的味道。他的心脏“咚咚”跳着,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声,在寂静的后院里,声音格外大。

    陈叔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怀里怀表的“滴答”声。?丸¨夲!鰰¢戦/ .蕞?歆-彰¢截^庚`鑫·筷_他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杂物,都是些破旧的桌椅、生锈的铁桶,还有几捆发霉的稻草。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陈叔捂着鼻子,借着微弱的光,仔细地搜索着。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堆杂物,心里在喊:阿明,你在哪儿?阿明,爹来了。

    突然,他看到角落里有一个铁笼子,是那种装野兽的铁笼子,栏杆很粗,上面生满了锈,笼子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上也锈迹斑斑。笼子里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块破旧的麻袋片,麻袋片上沾着黑红色的东西,是血。

    陈叔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笼子,盯着那个躺着的人,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伸出手,颤抖着,掀开了那块麻袋片。

    麻袋片底下,是一张熟悉的脸——是阿明。阿明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得像树皮,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学生装,只是学生装己经被血染红了,好多地方都破了,露出底下的伤口,伤口上结着黑痂,看着就让人心疼。

    “阿明!阿明!”陈叔扑在铁笼子上,用力摇晃着栏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阿明的脸上,“阿明,爹来了!爹来救你了!你醒醒,看看爹啊!”

    阿明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他的眼神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看陈叔,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他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羽毛:“爹……你来了……”

    “我来了,阿明,我来了!”陈叔的手抓着栏杆,指节都捏白了,“爹这就救你出去,爹带了螺丝刀,我们现在就走,回家,回钟表铺,爹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爹,不用了……”阿明摇了摇头,他的头很沉,摇一下都很费力,“我己经不行了……他们把我关在这里,逼我说出其他同学的下落,我没说……他们就用鞭子抽我,用烙铁烫我……我疼,爹,我好疼……”

    陈叔听着,心如刀绞。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滴在铁栏杆上,“吧嗒”一声,碎成了水花。他从怀里掏出螺丝刀,用力撬着铁笼子上的锁——锁太锈了,螺丝刀插进去,只能撬动一点点。他急得满头大汗,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阿明,你再等等,爹马上就撬开了,马上就好……”陈叔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螺丝刀的铁柄硌得他手心发疼,可他一点也没察觉。

    “爹,别撬了……”阿明抓住陈叔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听我说……怀表……怀表里有证据……”

    陈叔愣住了,他看着阿明,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仓库里找到了他们杀害同学的照片……还有他们逼供的记录……我把这些东西藏在了怀表里……藏在了齿轮的缝隙里……”阿明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也越来越弱,“爹,你把证据交给报社……交给《申报》的记者……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罪行……让他们还我们一个清白……”

    陈叔的手猛地一顿,螺丝刀“当啷”掉在地上。他这才明白,阿明为什么总在午夜让怀表发出“滴答”声,为什么要让影子指着巡捕房的方向——不是要他来救一个活着的儿子,是要他来替一群死去的学生,讨一个公道。他俯身抱住铁笼里的阿明,阿明的身体己经凉透了,像一块被雨水泡久的木头,可陈叔还是紧紧抱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儿子,能让他再睁开眼,再喊一声“爹”。

    “阿明,爹知道了,爹都知道了。”陈叔的声音哽咽着,泪水砸在阿明的学生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爹一定把证据交出去,一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你放心,啊?”

    阿明的嘴角似乎又向上扬了扬,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陈叔抱着他,在冰冷的铁笼前坐了很久,首到仓库外传来巡捕的脚步声——是换岗的巡捕,嘴里哼着跑调的洋曲子,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叔猛地站起身,把阿明轻轻放回铁笼里,盖好麻袋片,又仔细理了理阿明额前的头发,像是怕儿子着凉。然后他捡起地上的螺丝刀,攥在手里,猫着腰,贴着仓库的墙壁,一步步向后门挪去。

    后门的门轴生了锈,陈叔推开门时,尽量放轻动作,可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闪身出去,顺着后院的墙根,一路跑到围墙边。这次他爬得很快,膝盖上的伤口被砖缝蹭破,血渗出来,混着雨水,在围墙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翻过围墙,落在外面的杂草丛里,顾不上拍掉身上的草屑,拔腿就往钟表铺的方向跑。

    雨还在下,路上的积水更深了,陈叔的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咕叽”响,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巡捕房的人随时可能发现仓库里的动静,他必须尽快回到铺子里,从怀表的齿轮里找出证据——那是阿明用命换来的东西,是无数个像阿明一样的学生,没能说出口的冤屈。

    回到钟表铺时,天己经蒙蒙亮了。铺子里的钟表还停在三点十五分,煤油灯的火苗早就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陈叔冲进铺子,反手锁上门,把油纸伞扔在门口,快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怀表。怀表的表壳上沾了雨水和泥土,他用绒布小心翼翼地擦干净,然后拿出修表用的小镊子、放大镜,还有一盏新的煤油灯,点燃后,放在柜台的角落里,昏黄的灯光刚好照在怀表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镊子轻轻撬开怀表的后盖。里面的齿轮和往常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是在最里面的一个小齿轮缝隙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是几张卷得极细的纸,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颜色是浅褐色的,像是用米浆粘在齿轮上的。陈叔的心脏“咚咚”跳着,他拿着放大镜,凑近怀表,用镊子的尖端,一点点把那些纸卷挑出来。

    纸卷一共有三张,陈叔把它们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张是照片,照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有些磨损,可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内容: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围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鞭子,年轻人跪在地上,身上的学生装己经被血染红了,背景是仓库里的铁笼——那正是陈叔在仓库里看到的铁笼。第二张是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上面记着几个名字,还有日期,日期大多是民国十九年的秋天,正是阿明失踪的那段时间,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叉,旁边写着“己处决”“关仓库”“未招供”——那是巡捕房的审讯记录,是他们杀害学生的证据。第三张纸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名字:“《申报》,李记者,霞飞路45号”——阿明早就想好了,要把证据交给谁。

    陈叔看着这三张纸,手指不停地颤抖。他仿佛看到了阿明在仓库里,趁着巡捕不注意,偷偷把这些纸卷进怀表的齿轮里,他的手一定很抖,因为害怕被发现,因为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些东西送出去。陈叔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油纸袋里,然后把油纸袋藏在柜台底下的樟木箱里,压在阿明的学生装下面,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巡捕房的人来搜查过很多次,都没注意到樟木箱的夹层,那是陈叔年轻时,特意让木匠做的,用来放贵重的钟表零件。

    藏好证据后,陈叔才感觉到累。他坐在椅子上,靠在柜台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阿明的影子,阿明小时候趴在柜台边看他修表的样子,阿明穿着学生装,笑着说要给她买最好的怀表的样子,阿明在仓库里,奄奄一息,却还想着把证据藏好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这次不是悲伤,是愤怒,是心疼,是一种必须要完成儿子遗愿的决心。

    他休息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街道。雨己经停了,霞飞路上有了行人,黄包车夫拉着车,开始了一天的生意,洋行的伙计打开了门,把招牌挂了出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陈叔知道,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他的手里,握着能揭开真相的钥匙,他的心里,装着无数个学生的冤屈。

    他锁好门,把油纸伞夹在胳膊下,手里攥着那个油纸袋,向霞飞路45号走去。《申报》的报社就在霞飞路的中段,离钟表铺不算远,可陈叔走得很慢。他怕遇到巡捕房的人,怕他们发现自己手里的东西,更怕自己走得太快,会错过什么——他想再看看这条阿明曾经走过的路,想再感受一下阿明曾经感受到的,这座城市的温度。

    走到报社门口时,陈叔深吸了一口气。报社的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哒哒”声,还有记者们交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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