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雾散后的日头是斜着的,像被人用手指推偏了。【精选推理小说:高雅文学网】阳光穿过“鸢尾流”茶室的花窗,花窗是镂空的鸢尾纹,在青石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鸢尾花粉,金闪闪的,被穿堂风一吹,簌簌落在竹榻边的猫窝上,像撒了把碎星。

    “小鸢尾”猫正蜷在窝里舔爪子,舔得认真,舌头一伸一缩,把爪子舔得湿漉漉的,见幸村捏着花剪站起身,立刻颠颠跑过来,用尾巴缠他的脚踝——尾巴尖还沾着早上丸井喂的和果子碎屑,蹭在月白浴衣上,留下点淡粉的印子,印子晕开,像朵小桃花。

    幸村没低头,指尖捏着枝刚剪的白鸢尾,往青瓷瓶里插。瓶里已有十二枝鸢尾,紫的七枝,白的五枝,花茎各自斜着,有的朝东,有的朝西,像张摊开的小舆图,每枝花都带着晨雾的潮气,花瓣边缘还微微发卷。

    他调整着白鸢尾的角度,让花头轻轻抵着旁边的紫鸢尾瓣,紫瓣被碰得晃了晃,掉下来一小片花粉,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只轻轻吹了吹,花粉被吹得飘起来,又落在猫头上。

    忽然听见廊下传来“咔嗒”一声——是木屐踩在松动的青石板上的响,轻,却带着点刻意放轻的谨慎,像怕踩碎了什么。

    “宗师,有客。”柳莲二的声音从廊外进来,比早上多了点沉意,像浸了水的棉线。

    他站在廊边,青布长衫的袖口沾了点药草汁,汁是深绿色的,像池边的水草,指尖悄悄往身后比了个“一”的手势——“一人”的暗号。

    幸村“嗯”了声,把花剪搁在竹榻边的漆盘上。盘里还放着早上柳莲二送来的花瓣,紫的白的混着,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卷,边缘起了点毛。

    “请进来吧。”他声音平,像刚被雾洗过的池面,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还在轻轻捻着那枝白鸢尾的花茎,花茎上有层细毛,捻得指尖发痒。

    脚步声近了。不是木屐的脆响,是布鞋擦过石板的闷声,一步一步,带着点生涩——像是不常走这样的□□,怕踩坏了廊边蔓延的鸢尾藤蔓,每一步都顿一下,鞋边蹭过藤蔓的叶子,叶子“沙沙”响。

    幸村抬眼时,正看见个穿蓝衫的青年站在廊口,手里提着个竹编的小篮,篮沿盖着块青布,布角绣着朵极淡的桔梗花,绣得潦草,花瓣都歪了。

    青年身形颀长,蓝衫是新做的,针脚还没磨平,领口的扣子扣得紧,扣眼勒出了点红痕。

    “在下忍足侑士。”青年弯腰行礼时,蓝衫的下摆扫过廊边的鸢尾叶,叶尖的露珠“咚”地掉在他的鞋面上,他却像没察觉,直起身时笑了笑,眼尾弯出的弧有点刻意,像用尺子量过

    “久闻鸢尾流的花道精妙,特来请教。”他说话时,舌尖抵着上颚,带着点北町的口音,尾音略轻。

    幸村的目光落在他的鞋面上。那是双新布鞋,鞋尖却沾着点湿泥,泥里混着极细的草屑

    ——是北町那边特有的狗尾草,草屑尖还带着点干枯的黄,和丸井早上提的“蓝衫客”描述对得上。他没接话,只抬手往竹榻对面的蒲团指了指:“坐。”

    忍足侑士坐下时,竹篮放在身侧,没敢往近了放,篮子离蒲团有半尺远,像怕碰脏了什么。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只是指节处有层薄茧——不像学花道的,倒像常握笔或拿刀的,茧子分布不均,虎口处也有,是常年用力的痕迹。

    “昨日路过北町,听街坊说宗师这里的鸢尾最齐,”他说着,目光往青瓷瓶里扫了眼,语速慢了些,像在找什么,“尤其是白色鸢尾,说是能安神?家母近来总失眠,夜里翻来覆去的,我听着都心焦。【书友最爱小说:梦晓悦读】”

    幸村正给“小鸢尾”猫顺毛,猫在他膝头蹭了蹭,呼噜声压过了他的话:“不过是些花草,哪有那般神效。”

    他指尖在猫耳后轻轻捏了捏,猫舒服得眯起眼,爪子搭在他的手腕上,“忍足先生是北町人?北町的桔梗花开得好,怎么不去采些?桔梗也安神。”

    “算是吧。”忍足侑士笑了笑,没说具体住处,只往竹篮边靠了靠,篮沿的青布滑了点,露出里面的桔梗糕角

    “家母不喜欢桔梗,说闻着发闷。”他掀开了竹篮上的青布,动作有点急,布角勾住了竹篮的细缝,扯出根线头,“这是家母做的桔梗糕,算是谢礼,不值什么钱。”

    篮里放着块方形的桔梗糕,裹着油纸,糕上撒了层白粉,是糯米粉。

    幸村的目光在油纸上停了停——纸上印着个极淡的鸢尾花印,花茎是直的,不像寻常花印那样带弧度,印子边缘还有点模糊,像是仓促间盖的。

    柳莲二站在廊边,指尖悄悄在袖袋里掐了下——左手捏右手食指,是“有问题”的暗号。

    “家母的手艺粗陋。”忍足侑士把竹篮往小几上推了推,指尖擦过篮沿时,悄悄勾了下青布的桔梗绣——绣线是双线,比寻常绣品密,针脚里还藏着根细银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若是宗师肯割爱,哪怕只给三两支……”

    “柳莲二。”幸村忽然打断他,没看竹篮,只抬眼看向廊边,“去取些去年的鸢尾干花来。去年晒的比今年的陈,安神效果倒好。”

    柳莲二应了声“是”,转身往茶室后间走。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帘后,院外就传来“噔噔”的轻快脚步

    ——是丸井文太,手里捧着个食盒,边跑边喊:“宗师!我娘让我再送点梅子馅的和果子来!她说早上的白馅怕你吃腻了!”

    他冲进来时没看忍足侑士,直奔竹榻边,把食盒往小几上一放,正好撞在忍足的竹篮边。

    竹篮晃了晃,桔梗糕从油纸里滑出来,掉在青石板上——糕里裹着的不是豆沙,是张卷着的纸,纸角露出来,印着个玄色的“迹”字,字是篆体,刻得深。

    丸井“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把纸往糕里塞,手指沾了糯米粉,糊了满脸,嘴里嘟囔着:“怎么掉了呀……这糕滑得很。”他抬头时才看见忍足侑士,愣了愣,眼睛瞪得圆:“这位是?”

    忍足侑士的脸色白了白,白得像纸,却还维持着笑,笑纹僵在脸上:“在下忍足侑士,来求些鸢尾花。”他伸手去扶竹篮,指尖碰在篮沿的青布上,绣线勾住了他的指甲,扯出根细白的线,线在阳光下闪了闪,是蚕丝线。

    “求花呀?”丸井蹲在地上捡桔梗糕,故意把食盒盖打开,露出里面的和果子,果子上还冒着点热气,“我们宗师的花可金贵了,不随便送人的——除非是……”

    他顿了顿,抬头冲忍足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两颗小太阳,“除非是熟人。忍足先生认识我们南町的人吗?比如白石大夫?他总来我们家买和果子。”

    忍足侑士的指尖在篮沿捏了捏,指节泛白:“不算认识,只是路过。”

    “哦。”丸井应了声,把桔梗糕塞回竹篮,起身时不小心撞了下忍足的胳膊。忍足的袖子滑上去点,露出手腕上的道浅疤——疤是斜的,像被刀划的,不是寻常磕碰的痕迹,疤边还留着点淡红,像是新伤。

    丸井“呀”了声:“对不起对不起!我脚滑了,廊下的青苔还没干呢。”

    就在这时,柳莲二从后间出来了,手里捧着个纸包,纸包上印着鸢尾花,花印是朱红色的,印得清晰。

    他把纸包放在小几上,目光扫过忍足的手腕,又落回幸村身上:“宗师,干花取来了。去年的陈花,晒得透。”

    幸村没看纸包,只指尖在猫背上轻轻拍了拍:“忍足先生要多少,自己取吧。”他声音轻,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淡

    “只是白色鸢尾性寒,家母若失眠,不如用薰衣草混着喝,白石药铺就有。白石大夫的手艺好,配的药不苦。”

    忍足侑士的手顿在纸包边。他没去拿干花,只看着幸村,笑里添了点紧,像拉满的弓:“宗师倒是懂药?”

    “略懂些。”幸村低头给猫梳毛,猫爪扒着他的袖口,露出腕上的银链,玉棋子在阳光下泛着温光,“前几日白石大夫来送药,提过几句。他说北町的水硬,煮药得用南町的池溏水才好。”

    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正好撞进忍足的眼里,淡得像雾,却又像能看透人:“忍足先生若是顺路,也可去药铺看看,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多给你装些薰衣草。”

    忍足侑士的喉结滚了滚,滚得明显。他知道这话是在点他——白石药铺是鸢尾流的人,去了就等于自投罗网。

    他站起身,拱手道:“多谢宗师好意,只是家母急着用,还是先取些干花吧。”他伸手去拿纸包,指尖刚碰到纸,就听见院外传来铠甲的摩擦声——沉,闷,是玄铁碰玄铁的响,“咔擦、咔擦”,越来越近。

    忍足的手僵了,像被冻住了。

    幸村却像没听见,只轻轻把猫从膝头抱下来:“小鸢尾,去给真田大人带路。”猫“喵”了声,颠颠往廊外跑,尾巴尖扫过忍足的蓝衫下摆,留下道淡灰的印子,印子上还沾着根猫毛。

    真田弦一郎站在廊下时,铠甲上的阳光还没干透,金光闪闪的。他刚从藩府回来,肩甲的鸢尾刻痕被阳光照得发亮,刻痕里的锈迹浅了些——该是用了白石送的除锈膏,膏里混着鸢尾花粉,把锈迹染成了淡紫。他的目光先落在忍足的蓝衫上,喉结动了动,像吞了什么,才转向幸村:“宗师。”

    “真田大人。”幸村点头,声音和对忍足时没两样,平得像水,“来查商队的事?”

    “嗯。”真田应了声,目光又扫过忍足手里的纸包,纸包被捏得发皱,“藩主令,严查外町来客。尤其是……带木盒的。”他说“外町”两个字时,指节捏得发白,却没看忍足的脸,只盯着廊边的鸢尾藤蔓,藤蔓上的露珠正往下掉。

    忍足侑士的脸色彻底白了,白得像墙上的纸。他攥着纸包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在抖,想往后退,却被丸井堵了去路——丸井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故意把脚伸到他的布鞋边,鞋带还缠了他的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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