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阶前。

    宋宜望着林向安在灯影下明暗不定的面容,终究将那句“你要给本殿何物”咽了回去。

    “有劳林将军相送。”他转身踏上石阶,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拢。

    他还真是有毛病,还是病得不轻的那种。

    不过是个寻常的司卫将军,不过是个未兑现的赠礼,他到底在失落些什么?

    宋宜摇晃了一下脑袋,想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觉得有必要回头找太医看一看脑子。毕竟脑子总是这样胡猜乱想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正要抬手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殿下——”

    宋宜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月光下,林向安站在三步开外,仰头望着他。

    宋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要说些什么。

    林向安有些犹豫的抿抿唇,然后开口:“殿下,生辰快乐。”

    这六个字声音不大,轻轻落下,却在宋宜耳边轰然炸开。

    他怔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反应过来,变成难以置信。

    是啊,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他竟然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没想到,林向安记得。

    一片冰冷的触感落在他的睫毛上。

    宋宜抬眼,才发现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正从漆黑的天空中飘落。

    林向安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我挑了很久。”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几分不确定,“殿下什么都有,怕是会入不了殿下的眼。但既然知道殿下生辰,总该准备生辰礼的。”

    宋宜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木盒。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感受到林向安那双手在雪夜中竟比他还凉。

    他轻轻打开盒盖。

    盒中静卧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如意云纹,线条流畅如水,边缘处还缀着细细的银丝流苏。

    看着倒是好看。

    宋宜的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他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好像也下雪了,当然也可能是下完雪的第二天,他也记不清了。

    那时,他独自在寝殿对着一桌无人分享的佳肴,过得无趣。

    而此刻,有人记得,有人在这寒夜里等至深夜,只为说一句“生辰快乐”。

    这样的感觉,陌生得教他心头发涩。细细数来,竟已有十几年不曾有过了。

    又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看见林向安站在雪中,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白。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而那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宋宜,也只有宋宜。

    “殿下”林向安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些许不确定。

    他不知道这份礼物如何,但他这几日将城中大大小小的店铺全都走了一遍,选来选去,挑了这件他觉得不容易出错的礼物。

    虽是这样,但心中总有忐忑。毕竟宋宜见过的奇珍异宝多了去了,说不定会看不上这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

    宋宜忽然觉得,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正随着这片片雪花,无声地落在心底最柔软处,一点一点,堆积成无法忽视的形状。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宋宜看见林向安发梢上的雪粒,看见他冻得微红的指尖,看见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他终于抬起头,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我很开心。”

    雪,下得更紧了。

    许多年后,即使宋宜见过了太多太多稀奇的,美好的,震惊的画面,这一幕,也始终无可替代。

    他始终记得雪,是如何落下的,而他,又是如何喜欢上林向安的。

    这一年的初雪来得很晚,与他此生第一次汹涌的心动,是一同到来的——

    作者有话说:我们九皇子过完生日,可就是二十四岁的九皇子啦[比心]

    第36章 第 36 章 真是个傻子

    宋宜刚踏进府中, 一抬眼,就看见抱着剑,在一旁院子回廊坐着睡着的暮山。

    少年身子歪斜, 脑袋一点一点。

    “干嘛呢?你房间的床飞了,跑这儿来睡觉?”

    宋宜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暮山的脑门,给他叫起来。

    暮山蹙了蹙眉,揉着眼睛,仰头看见是宋宜, 声音发哑:“殿下您回来了。我放心不下, 您又不让我跟着, 我只能在院子里等。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宋宜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吹进亭子里,落在他肩上的雪花。

    “这么小一个太安城, 我能有什么事啊。行了, 快睡觉去吧。”

    暮山点了点头, 抱着剑, 迷迷糊糊的往房间里走。

    都推开门了, 又抱着剑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来。

    宋宜有点好笑的瞧着暮山来回折腾, “又怎么了?”

    “殿下, ”他揉了揉眼睛, 努力让自己清醒些,“二十八号了,您生辰到了。厨房做了碗长寿面放在您房里,应该还热乎着。”

    说完,他迷迷糊糊的, 步伐有点虚浮的回房间去了。

    宋宜摇摇头,回了房间。

    桌子上,果然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几片嫩绿的青菜,旁边还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

    他杵着头,思考着怎么去年没有这样一碗长寿面。

    思来想去,想起去年是被宋存举荐,被父皇派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偏远之地。那地方偏得很,流民又多,贫瘠荒凉,暴乱频发,他那次差点死在那。

    虽然回太安的时候,还真赶上了生辰。

    但等待他的却不是家人的问候,而是一场虚伪的庆功宴。那些假模假样的恭维和试探,让他烦得不行。

    待到宴席散去,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独自去了醉仙楼,订了满满一桌佳肴。

    可最终,陪着他的,只有醉仙楼那一盏盏摇曳的灯。

    宋宜低头吃了一口长寿面。

    确实,还是热的。

    第二天醒来,已是正午。

    宋宜推门而出,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积雪覆檐,笼住远阁,像是把所有的喧嚣与虚伪都埋了个干净。

    他立在阶前,望着这片纯粹的洁白,想起自己曾特意嘱咐过:下过雪的院子,不急着清扫。

    因为,宋宜总是起得很晚,因而错过了许多次雪落,也错过了无数次大雪初霁时,那个被掩盖得最完美的世界。

    他素来是爱雪的,爱它那不掺一丝杂质的洁白,爱它笼罩万物后那宏大、温柔的安静。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他的内心,才会有片刻的平和。

    此刻,他静静地望着。

    被厚雪覆盖的庭院、石阶、远山,一切的一切,褪去了所有熟悉的轮廓,成了一个陌生又崭新的世界。

    没有过往,没有纷扰,好像一切都可以在此刻被遗忘,或被重新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终于抬步,踏入了那片无瑕的雪地中。

    雪后的长街,热闹得不行。

    孩子们在街角追逐嬉闹,雪球嗖嗖地飞过,溅起细碎的雪沫。

    他们跑着、跳着、笑着,脸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不远处,几个孩子正专心致志地堆着雪人,小心翼翼地为它装上鼻子、戴上帽子。

    就在雪人即将完工时,一群打雪仗的孩子追逐着跑过。不知是谁的雪球偏离了方向,不偏不倚地砸在雪人身上。刚刚还神气活现的雪人,顷刻间塌了半边。

    堆雪人的孩子们愤怒的盯着他们,随后也举起雪球,砸了过去。

    宋宜透过马车小窗望着这一幕,不由得笑了起来。

    大人与孩子的区别,或许就在于这份无所顾忌的勇气。

    孩子们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管尽情地在雪地里打滚撒欢;而大人却总要思前想后,顾虑着身份体面,计较着他人看法,就连想躺在雪地里打个滚,都要犹豫再三。

    说到底,是长大了,行事总要在个规矩方圆里。偶尔想任性一下,也觉得不合时宜了。

    马车停在一家铺子外,今日他为自己备下的生辰礼,便是一柄定制的匕首。

    店内暖融融的,老师傅见九殿下来了,从内间取出一个紫檀木长盒,在宋宜面前打开。

    宋宜拿起,缓缓抽出刃身,一柄精钢打制的匕首,透着寒光。黑色的刀柄上刻着繁杂的花纹。

    看起来简约,又华丽。

    和他想要的一样。

    “殿下,这把匕首是按照您当时的意思,锻造的”

    老师傅的话语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宋宜的腰间,那枚玉佩正静静悬在那里,温润生光。

    “殿下恕老夫唐突,”老师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眯着眼好奇的盯着宋宜腰间的玉佩,“您腰间这枚玉佩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宋宜低头看着那玉佩,指尖微顿,将匕首轻轻归入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哦?”

    老师傅凝神思索了片刻,恍然道:“想起来了!前些时候,有位年轻的小将军,可是小店里的常客了。那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来,把我这铺子连同隔壁的玉器行翻了个底朝天,说是要寻一件嗯,既不能太张扬,又不能太俗气,既要寓意好,又要合身份的礼物。您是不知道,可把老汉我给难住了。”

    宋宜握着匕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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