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太安城的规矩, 这个时辰, 早朝早就散了, 文武百官恐怕都已经各回各衙, 或者回府用午膳了。

    宋宜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 昨夜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回放。

    良久,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年轻, 就是好啊。”

    “昨晚都那样了” 他顿了顿,想起某人最后连指尖都抬不起来的可怜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早上居然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准时起来去上朝。”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昨夜虽极力克制,但久别重逢,加之林向安不断勾引又予取予求的模样,像火星溅入干柴,终究是烧毁了理智的堤坝。到最后,林向安几乎是带着哭腔求饶,他才勉强放过。

    原以为这家伙今天至少得躺到下午,没想到

    宋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将那扰人的阳光和过于清醒的思绪隔绝开,还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生物钟这个东西,也着实神奇。

    在山寺那两年,无论前一日诵经洒扫多疲累,次日晨钟一响,身心便自动醒来,规律刻板。这才刚刚回来?竟已轻易滑回了过去那种慵懒随性的节奏里。

    又赖了好一会儿床,直到日光几乎移到了床尾,宋宜才真正起身。洗漱,更衣,用了一顿简单的午膳。

    他都把今天计划好了,先去一趟百花楼,然后再绕路去接林向安下值。

    百花楼还在那里,和以前一样,只是看上去又繁华了不少。

    李明月就站在厅堂中央,一身利落的衣裙。看见宋宜走进来,她挑了挑眉,脸上并无惊讶。

    她没有出声寒暄,只是对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引着他朝楼上走去。

    宋宜跟在她身后,来到那间熟悉的上房门前。门扉紧闭,一把黄铜锁挂在上面。

    李明月取出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她推开门,侧身让开。

    宋宜的目光投向屋内。

    屋内的陈设,都与他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更令他惊讶的是,屋内干净整洁,看不见一点灰尘。

    “李老板,”宋宜踏进屋内,指尖轻轻拂过桌面,“这是特意把这间房给我留着了?还上了锁。”

    李明月并未进来,只是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闻言,朝里面扬了扬下巴:“知道你那点讲究,里头我每隔几日就让人来仔细打扫一遍。除了打扫的人,再没旁人进来过。”

    宋宜转身看向她,一时语塞,随即摇头失笑:“你就不怕我真的一去不回?白占着你一间最好的上房,少挣多少银子。”

    李明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百花楼不差这一间房的进项。你怎么说,也曾是这里的半个老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宜脸上,“而且,等着你回来的,不止这一间空房。”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放缓,“清晏和暮山,人虽在外,信却隔段时间就会寄来,每次都不忘问一句,你回来没有。”她的视线微微偏开,望向窗外庭院的枯枝,声音更低了些,“至于林向安,应该就更不用我多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空气里,那些被精心维护的陈设,那纤尘不染的房间,还有李明月话语里提及的名字,都像无声的细流,缓缓汇入宋宜的心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宋宜站在满室旧日光景里,忽然觉得,离开的三年,或许并没有真正切断某些联结。它们只是潜藏了起来,像这间被锁住的房间,安静地等待着钥匙再次转动的那一天。

    两人在这间熟悉的屋里,不知不觉便聊了许久。话题漫无边际,从这三年来太安城的风物变迁、人事更迭,聊到清晏与暮山在寄给李明月的信中所分享的异乡见闻、旅途趣事。

    茶水续了又凉,阳光在室内移动着角度,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直到日落西山,宋宜才恍然惊觉时辰已晚。他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看向窗外渐暗的天光,道:“行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去接林向安下值了。”

    李明月依旧闲闲地倚靠在窗边,闻言,目光并未收回。她朝窗外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看啊,你今日怕是没机会去接你们家林将军下值了。”

    “为何?”宋宜不解,走向窗边。

    李明月抬手指了指楼下街口的方向,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因为,你们家那位应该还在当值的林将军,此刻已经眼巴巴地等在百花楼门口了。”

    宋宜顺着她所指望去,心头先是倏地一跳,随即涌上疑惑。

    林向安站在百花楼门前的石阶旁,他微微侧着身,正对着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似乎在跟摊主比划着什么。

    “这个时辰”宋宜微微蹙眉,下意识看了看天色,“兵部应该还未散值才对。”

    李明月的轻笑从旁边传来,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楼下那个翘首以盼的身影,又看看身边面露疑惑的宋宜,慢悠悠地说道:“可能林将军今日公务处理得格外迅捷?”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满是戏谑,“又或者,他只是比较急。急着想见某个让他牵肠挂肚了一整天的人吧。”

    宋宜的目光重新落回楼下林向安的身上。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门口悬挂的灯笼光晕柔和地笼罩下来,为那个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似乎是感应到了楼上的视线,林向安恰在此时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林向安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扬起笑容。

    等宋宜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还未走到近前,便听见那卖糖葫芦的老摊主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声音:“这位客官,您这可太难为我了!我这糖葫芦,根根儿都裹足了糖,甜得很!您非要分出个‘最甜’来,这这我也不能一个一个尝啊!”

    “干什么呢?”宋宜踱步过去,目光先是在摊主那写满求助的脸上扫过,随即才落在林向安身上。

    摊主一见宋宜,如同见了救星,连忙道:“这位公子,您来得正好!快给评评理。这位非要买我这摊上最甜的一串糖葫芦,您说这糖葫芦又不是西瓜,还能敲着听响儿不成?”

    宋宜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向安:“最甜的一串?什么时候这么爱吃甜的了?”

    他记得林向安对甜食一向可有可无,甚至不爱吃太甜的食物。

    林向安被摊主“告状”,耳根有些发红,“给你买的。”

    “噗嗤!”宋宜没忍住,低笑出声。他看着林向安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颤,“给我买的,也没必要非得是最甜的啊。”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不是爱吃甜的么?”林向安的理由简单直接,目光落在宋宜含着笑的唇上,又飞快移开。

    他几乎没怎么买过糖葫芦,只知道每次宋宜买,都会挑挑拣拣,然后精确的找出最甜的一串。他不会挑,只能问摊主,只是没想到摊主也不知道。

    宋宜看着他这副带点笨拙的模样,心尖那股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再争辩,转过头,目光在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靶子上逡巡片刻。

    暮色灯光下,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煞是好看。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指向最左边那串:“那就这串吧,我瞧着它顺眼,指定甜。”

    摊主如蒙大赦,赶紧将那串取下,递给林向安,嘴里念叨着:“得嘞!公子好眼力,这串糖衣挂得厚实,肯定甜!”

    林向安接过糖葫芦,付了钱。那串红艳艳、亮晶晶的果子被他拿在手里。

    他转身,将糖葫芦递给宋宜,眼睛依旧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宋宜接过来,他没有立刻吃,只是举在眼前看了看,糖衣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然后,他抬眸,对上林向安专注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加深。

    “傻不傻。” 他轻声说了一句,却伸手,将糖葫芦递到林向安嘴边,“第一口,尝尝你挑的最甜的。”

    林向安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又看看宋宜带着笑意的眼睛,顺从地微微低头,就着宋宜的手,咬下了最顶端那颗糖葫芦。

    清脆的糖壳碎裂声响起,甜意在口中化开,果然很甜,甜得几乎有些发腻。

    但他却觉得,这甜味一路蔓延,直抵心底。

    “甜吗?” 宋宜问。

    林向安点点头,目光依旧黏在宋宜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口山楂:“嗯,甜。”

    宋宜这才收回手,自己就着林向安咬过的缺口旁边,也咬下一口。酸甜的山楂果肉混合着脆甜的糖衣,还是那个味道。他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长街喧嚣,人流如织,车马声、叫卖声、谈笑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此刻,在两人眼中只有彼此。

    “走吧,” 宋宜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里带着糖渍般的柔和,“回家。”

    “对了,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最甜的那一串?怎么找的?”

    “不知道,看眼缘。”

    “嗯?”

    “我买哪一串,哪一串肯定就是最甜的啊。”

    这人世间,五光十色的选择太多,多到足以让人目眩神迷,患得患失。但在宋宜这里,似乎从未有过那些复杂的权衡与比较。于他而言,并非真能洞悉万物优劣,而是从心所向,选择了,便认定了。在他伸手点向某一串的刹那,那串糖葫芦于他,便已是独一无二的“最甜”。无关比较,只因那是他的选择。

    在他做出选择的一瞬间,那就是他最好的决定,从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老是拖拖拖[化了]

    一个礼拜用八百张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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