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阶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这块招牌下,曾吞吐过多少真真假假的消息,交织过多少错综复杂的关系,又见证过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夜密谈与利益交换。这里曾是他延伸出去的触角,是他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被他亲手从棋盘上提起,擦拭干净,放归它原本该在的,阳光之下的位置。它终于能只做一家纯粹的、宾客盈门、生意兴隆的寻常酒楼了。
暮山的安置,宋宜思虑得更久。
钱财是必须的,他给暮山备下了一份极其丰厚、足够他锦衣玉食一辈子的资财,存在几家分号遍及各地的钱庄,取用方便。
他挑了一个夜晚,将几张却盖着特殊印鉴的文书递给他。
“这是几处通关文牒和路引,”宋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用的都是干净的身份,与王府,与我,都再无瓜葛。南边的海港,西边的商路,北边的互市只要你想,都可以畅通无阻。”
他顿了顿,看向暮山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你曾说过想看沙漠孤烟,长河落日,江南烟雨,这些文书,或许能帮你走得更容易些。”
暮山没有去接那些文书,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能做的只有接受。
他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哑声道:“属下谢殿下成全。”
最让宋宜感到棘手的,是清晏。
这少年素日里活蹦乱跳,嘴皮子利索,插科打诨信手拈来,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看似是最好懂、也最不需费心安置的一个。可当宋宜真正静下心来,细思他的去处时,才惊觉自己竟有些看不清这孩子的底。
此刻,宋宜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后,目光越过庭院。暮山正被清晏生拉硬拽着,手里塞了根简陋的鱼竿,满脸无奈地走向府中那方小小的池塘。
清晏在旁边手舞足蹈,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的笑容在阳光里明媚灿烂,无忧无虑。
宋宜望着那鲜活的身影,少见的,感到一丝茫然。清晏,他该将他引向何方,才能既护他周全,又不违背他或许深藏不露的本心?
所有人与事的安置,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被宋宜亲手搬开,又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他认为安全平稳的位置。
当最后一项隐秘的文书被火漆封缄,送离太安城,府中那些惯常往来、各怀心思的面孔也逐渐稀疏下来时,宋宜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以及随之而来的是漫无边际的空茫。
该做的,似乎都已做了。剩下的,便是等待那个既定的日子,以及剩下的与林向安相伴的时光。
这剩下的时光,被他珍而重之地挥霍着。
他知道林向安无需“安顿”,他所要做的,只是在时间到来之前,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于是,宋宜把余下的时日,全数留给了林向安。
他卸下了所有不必要的顾忌与伪装,不再计算得失,也不再压抑那份日益汹涌的眷恋。
林向安来府上的次数比从前多了,往往一待就是一整日。两人不谈正事,更多的时候,只是并肩坐着。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书房的窗被支起一半,风穿堂而过,带着庭中青草与新泥的气息。林向安在案前批阅军中递来的几份简报,神情专注。
宋宜却没什么耐心看字。
他靠在软榻上,一手支着额角,目光始终落在林向安身上。
林向安被一直盯的有些不自在,“你若无事,就别一直盯着我。”
宋宜笑了一声,起身走过去,直接坐到案边,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文书。
“我有事。”
“什么事?”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俯下身,凑得极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看你。”
林向安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微仰,却被宋宜直接扣住了下巴。
“躲什么。”宋宜低声道,拇指在他下颌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段时日,你不是也没躲?今日这是干嘛?”
林向安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没挣开,只是低声道:“这里是书房。”
“我知道。”宋宜应得很快,还有些理直气壮,“所以我只是亲你,不干别的。”
话落,他便低头吻了上去。
唇贴上来时,气息相缠。宋宜掌着他的下巴,控制着角度,慢慢地吻着。
林向安顺着他,主动迎上来,愈吻愈烈。
宋宜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失控,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克制住,只在他唇边轻咬了一下,便退开。
“乖。”
林向安耳根泛红,低声道:“你最近,感觉有些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宋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指尖仍摩挲着他的唇角。
林向安脱口而出:“感觉这几天更黏人了。”
宋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不喜欢?”
林向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被他抽走的文书拿了回来,“没有,你想黏,就黏。”
宋宜没有再闹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林向安继续低头做事。
有时,他们会一起出城。
不去热闹的地方,只往城外走,沿着春水新涨的河岸慢慢行。宋宜走得很慢,林向安便也放慢了步子。
风吹过来,宋宜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握住了林向安垂在身侧的手。
林向安侧头看他。
“别看我。”宋宜道,“看路。”
可他却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拉得更近,最终十指相扣。
宋宜走在前头,语气轻快:“林向安。”
“嗯。”
“春天好不好?”
“好。”
“那就多走一会儿。”
林向安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春天好就要多走,也没有问要走到什么时候。他只是任由宋宜牵着手,踏着松软的泥土,沿着蜿蜒的河岸,走向目力所及的更远的地方。仿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傍晚回府时,天色尚亮。宋宜在门前停下脚步,忽然转身,将林向安拉近,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宋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还有十天。
九天。
八天
而这些天,林向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军中事务,他逐渐往副将手中分;一些本该由他亲自裁决的军务,他开始只作旁听。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既不突兀、也不显得刻意的时机,向皇上递上那封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辞呈。
等那一切尘埃落定,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到宋宜身边。
林向安不知道的是,这些宋宜早就知道了。
宋宜听着林向安这几日在司卫营中的动向,攥紧了手,轻声道:“他在给我铺路。我总不能,连这点心思,都不让他做完。”
只是,等他终于铺好那条自以为通往“以后”的路时,宋宜,早就不在原地了。
其实,这些夜晚,宋宜并非毫无动摇。在独自面对无边寂静时,巨大的迷茫时常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一遍遍扪心自问:这样做,对林向安而言,真的对吗?如此欺瞒,如此决绝地不告而别,将他所有的努力与期盼都化为泡影,是否太过残忍?他是不是应该,至少给他一个解释,一个选择的机会?
可每一次,理智都会冰冷地压过这些软弱的念头。他知道林向安的性子。若是坦言,林向安绝不会放他独自离开,哪怕与整个朝廷为敌,他也定会跟随。
而那,恰恰是宋宜最不愿看到的结局。他不能让林向安为他放弃一切,背负更多,卷入更深的危险。他的离开,本就是为了让留在太安的人能够解脱,能够安全,能够拥有不必再担惊受怕的未来。
与林向安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在预支生命最后的欢愉。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
沙漏中的沙粒飞速流泻,他捧不住,留不下,只能在这最后的倒计时里,竭尽全力地感受、铭记,然后,准备好面对沙漏见底后,那无边无际的虚无——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83章 第 83 章 我要你
这一天, 终究还是来了。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即便宋宜已在心底预演了无数遍,当它真正降临时, 那股尖锐的钝痛,依然鲜明得超出了所有准备。
天色渐沉,太阳在一点点下落。
宋宜独自站在庭院的小池塘边,池水被晚霞染成一片晃动的碎金。他望着水中的倒影,发着呆。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庭院的寂静。宋宜微微侧身, 看见林向安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怎么了?这么着急。”宋宜转身面对他, 脸上迅速挂起讶异的神情,仿佛真的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
林向安在他面前停下,眉头紧皱:“刚接到的紧急通知, 让我明日一早就出城, 往北边去巡查几处驻防。”
“巡查?”宋宜听后, 也跟着皱起眉头, “这么突然?以往这种例行巡查, 不都是提前几日知会的么?”
尽管这件事本就是宋宜提出的,可亲耳听到时, 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传来持续的绞痛。
“说是那边有些不太平, 需要尽快摸清情况。”林向安眉头微蹙,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些许疑虑,但君命难违,“去大约四五日。”
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