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说是担忧自己陷进阴谋诡计,她细细忖度过,虽不知有哪些人在盯着自己,却明白姐夫余骋在这其中的关键性。

    如此一来,那些接近自己的人,必定也是为了与自己结亲,好拉拢姐夫。

    他是为着查贪官污吏来金陵,却阴差阳错被她捡回家,她晓得,或许她也不该全都怪他。可她就是气他为何迟迟不说,哥哥姐姐回来时他没说,情浓时也没说,哪怕央着她,要她嫁给他时,也没说。

    “秦离铮”钱映仪双唇轻翕,生涩低唤他的名字,不由地想起许多年前她还在京师时,隔着车帘的匆匆一瞥。

    彼时他正年少,尚且不是如今的模样,她也还小,若非这一切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又岂能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纠葛的事?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从前在京师连正儿八经的面也没见过,却能兜兜转转聚在一起。

    身份被揭开后,所以事情都益发地明晰,包括他肩头背负的深仇大恨,每每想到此处,钱映仪的心底就泛起尖锐的疼,使她又恨恨想——查贪官污吏,为长兄报仇,他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办,那就去办好了,凭什么还来招惹她?

    钱映仪忿然呆了片刻,把脸轻转到另一头,不防一不留神就望向堆积在妆台的那些首饰。

    这些东西自打她狠掷过一次后就一直被堆在角落里。她沉默凝视着那顶凤凰冠,一个错眼,目光落在那被砸得歪扭的牡丹手镯上。

    钱映仪支起身子,慢慢地把镯子拾过来,垂着视线盯着它,指尖往一道细小的缺口处抠了抠。

    下一瞬,她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稍稍喘了口气,蓦然喊道:“夏菱,取把刀来——”

    这话给夏菱吓一跳,忙不迭推门进来,急得要哭,“小姐,您可不能做傻事呀!”

    钱映仪握着镯子的指骨都渐渐突出,重复道:“去取来。”

    见她神色冷静,夏菱再三迟疑,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取了一把剔骨用的小刀。

    钱映仪一言不发握着刀,一下一下用力往镯子上刮,刮完镯子又胡乱去刮那些耳坠与项圈,待指尖沾上细碎的金粉,她倏然笑了,把小刀狠狠往地上一砸,“傻子!”

    视线倏然模糊,泪水稀里哗啦往下流,钱映仪好似产生一种错觉,她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两个秦离铮,一个欺瞒她,坏到极致,坏到她扭头就要走,一个却又竭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死命把她往回拽。

    两方拉扯,钱映仪猛然横袖擦泪,心里淤着一团始终无法消散的火。她推翻所有首饰,一径冲出正屋,喊,“小玳瑁!”

    小玳瑁本就在不远处,听见动静便是一惊,忙火急火燎行至她身前,“小姐。”

    “备车,去诏狱。”

    小玳瑁讶然,“这时候?小姐不妨明日”

    钱映仪蓦然厉声掐断他的话,“你不去备车,我便自己去马厩牵马!”

    小玳瑁愣了愣神,只好照办。

    明月高悬,秦淮两岸风吹管弦,皓彩当空,繁闹依旧。临近中秋,许多百姓都与家人团圆,一路上热热闹闹,虽已入夜,两岸却益发喧阗吵嚷。

    皇城外的锦衣卫诏狱里却岑寂得可怕,秦离铮正仰首靠在椅上稍作休息。

    温卓南到底是官家子弟,虽说他有权先斩后奏,可百姓联合起来在官署闹事讨伐,后续究竟如何,还得上报朝廷,由皇上来定夺。

    来回一耽搁便是数十日。

    这些日子他只审讯了温涧舟同温太太、温辛妍,温卓南是几时染上这样的癖好,又因何突然暴起掳走任郁青,这一切得有个交代。

    至于温宁岚,秦离铮只稍稍盘问了两句,便以她是前头温太太所生、与温卓南等没有亲缘关系为由,放回了温家。

    温涧舟当真不知温卓南有抑制不住狂躁情绪的症状,秦离铮便把目光投向温太太,一番审问下来才得知全貌。

    这时候脚步声渐起,秦离铮掀开眼皮,望向褚之言,嗓音稍显低哑,“皇上的旨意下来了?”

    褚之言风尘仆仆进来,快步行至秦离铮身侧,把下颌轻点,“皇上的意思,温卓南的尸首就丢弃山野,飞禽啄,走兽咬,不必再管,至于温家官匪勾结的名头在这里,温涧舟受三十杖,革职永不再用,继而流放千里,家中妻儿亦同往。”

    “如此也算给怒不可遏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褚之言说这话时并未避着人,关押温涧舟的牢狱离得不远。

    闻听自己丢了乌纱帽还要被流放,温涧舟立时大骇,眼珠子四下乱转,忙嚷道:“指挥,秦指挥!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能戴罪立功!”

    他道:“燕榆等人身涉贪墨,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府中还埋着燕榆贿赂我替燕如衡调任回金陵的银子!我尽数缴纳,救救我,秦指挥,您救救我!”

    褚之言冷笑,“都到了这里,温大人想必是没有再回吏部的可能了,至于贪墨你当我们不知?”

    温涧舟霎时愣住,意识到自己后半辈子都要在苦寒之地度过,心头生出无限悔意,恨恨望了眼被吓得晕厥过去的温太太,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秦离铮淡瞥他一眼,抬手拧了拧眉心,起身往外走,“也算交代了。”

    同褚之言一径行出诏狱,秦离铮抬眼扫过头顶的明月,轻问,“她怎么样?”

    其实每个夜里秦离铮都会潜进钱家看一看钱映仪,只敢悄悄趁她睡着了没防备时贪婪地盯着多看几眼,因此,白日里钱映仪是什么情况,他只能凭猜。

    赶巧这几日任郁青时常命丫鬟往诏狱这头送些瓜果点心与谢礼,一并谢谢他们两个,褚之言便也顺势同丫鬟打探一两句钱映仪的近况。

    褚之言扯出一缕叹息,拍一拍秦离铮的肩,实话实说:“钱少奶奶的丫鬟说,她很安静,经常一坐便是一整日,也不同人说话,有时去看团姐儿,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我早劝你与她坦白,你顾着这个顾着那个,这下好了?人家干脆不搭理你了。”

    二人正要往外走,远处隐隐响起马蹄声,杂糅着车轴滚动的吱呀声,秦离铮渐渐睁大眼,反剪在背后的手不自觉握紧,连呼吸都有刹那的窒息。

    褚之言也十分意外,怔然盯着马车越驶越近。

    马车甫一停稳,钱映仪就跌跌撞撞冲下车,蓦然一抽小玳瑁腰间的佩剑,奋力往秦离铮的方向跑,跑得鬓发微散,气喘不已。

    秦离铮望着她益发离得近的容颜,扯出个笑,“还在生气,是不是?”

    旋即目光往下移,看着她打颤握着剑的手,把眼轻轻阖上,“你只管出气,我不会躲。”

    钱映仪急喘着一口气,凝视他因劳累而疲乏的眼眉,手一松,剑身落地,继而铆足了全身的劲,当着褚之言同一些锦衣卫的面,狠狠一记耳光扇向他——

    “秦离铮,你把我当什么?”她一开口,滚烫的泪砸落在地,“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瞒着我?凭什么说是为了我好,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是心软,可我不是傻子!你一味用你自己的方式来对待这件事,可曾问过我半句?我钱映仪是活在温室里,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阴谋诡计,要算计就让他们算计好了,我根本就没在怕!你凭什么如此轻视我?!”

    她一口气说完,又猛然咳嗽一阵,环视一圈整个诏狱,继而又道:“你这个人,起初同这诏狱一样,冷得像块冰,是因为我,你才有了人情味,一切都是因为我,你的改变有我参与,凭什么到了这件事面前,我就该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该不晓得了?”

    “我不要你的自以为是,也不要你默默无闻的爱,”她向从前那样仰脸瞪着他,“我更不要做你羽翼下的一朵花,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知晓一切的权利!你既做不到,当初又

    为何要来撩拨!”

    “我打你这一巴掌,疼不疼?疼就给我记住,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她哭道:“你在我身边当个侍卫,处处护着我,不叫旁人带着阴谋诡计接近我,算什么本事?”

    她眼里的情绪倏然变得干净简单,狠狠把他一推,“你说叫我开春后一定要嫁给你,那你就正大光明告诉所有人,你要娶我!以你秦离铮的身份娶我,彻底隔绝其他人的盘算!带着最纯粹、最真实的自己来爱我!”

    字字句句,都带着使人震撼的情感。便连褚之言都睁大了眼,未料她竟有如此敢爱敢恨。

    说到最后,钱映仪一下接一下横袖擦泪,声音渐渐低下来,“我不许你轻视我你怎么能这样自以为是”

    秦离铮隔着小半截距离望着她,恍然又生出一股重新把她认识了一遍的感觉。

    她一席话铿锵有力,言语化作利剑,好似要把他浑身都戳满窟窿,令他生出滔天的惭愧与自责。

    她说得对,他一再重新认识她,他分明早已十分了解她,怎么能够那样自以为是的认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

    他一把冲上前揽紧她,把她的脸摁在那一小块心房,低哑的嗓音隐有哽咽,“是我太混蛋,是我太浅薄,是我太自以为是,一切都怪我”

    钱映仪闷在他胸前抽噎,猛然又握拳捶他,“我本想一剑杀了你,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又改变了主意,凭什么最后是我做恶人!”

    她抬起脸,举着通红的双目盯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曾后悔?”

    褚之言一听,哪能不明白?他乐得转过身,顺手抬了抬,命那些锦衣卫也跟着转身。

    秦离铮的指尖抚过她稍显消瘦的脸,哑声道:“我后悔得恨不能死过一回重来。”

    自打二人相遇,彼此就从未分开过这么久。久到秦离铮觉得仿佛跨过了数年光阴,他无比虔诚地掬着她的脸,如她所言,带着最真实的自己去爱她,“从今往后,是秦离铮在爱钱映仪,爱钱映仪的赤忱,爱钱映仪的纯粹,爱钱映仪的一切,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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