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碍画船摇。淮河两岸依旧热闹,伶人娇笑仍脆生生的,酒客也仍吭声而笑,那个于他们而言不重要的案子,褪去新鲜,早已埋没醉酒笙歌里。

    接连找了十来日,燕文瑛始终不见踪迹,蔺家那头因要照看日日发疯嚎叫的蔺玉湖,渐渐地,也消停了些,只每隔三五日派人往府署闹一闹。

    此案终是没有牵连到钱家来,钱映仪在家中憋得受不住,终于趁这日用罢午膳后出了门。

    今番她是打扮得又不一样。

    穿着许珺给裁的新衣,墨黑色的长比甲薄薄一件,里头是汉白玉色立领斜襟长衫,下头一条缠枝提花缎褶裙。

    银链子扎着细细一把腰,通身的伶俐之气遮也遮不住。

    这回在家中待得太久,加之钱映仪本就是个爱往外头钻的性子,想及那马车也四四方方,生怕又给困住,便弃车步行,欢欢喜喜拔脚往市井里去。

    走过石坝街,河岸两道满是绽开的荷花,钱映仪立在一截石磴上深深嗅一嗅荷香,喟叹道:“还是外头好。”

    言罢,余光悄瞥同样一身墨黑的秦离铮,心中正舒畅,便歪过脸去问他,“你先前说的那个糖水铺在夫子庙哪里?带我去,我渴了。”

    其实她出来连半个时辰都没过,在家中用午膳时更是与姐姐、姐夫饮过不少花茶,要说是渴,不若说是寻个借口同他讲话。

    不防远远驶来一艘画舫,打老远就有个声音在喊她,“映仪!映仪!这儿!”

    钱映仪回身够眼一瞧,竟是晏秋雁与温宁岚在画舫游玩,里头还有一班叫得出名字却不大熟悉的少爷小姐,钱映仪恍然忆起先前在生辰时与她说办了个什么诗社,想来里头的成员便是这一船人了。

    画舫离得不近不远,晏秋雁隔着半截淮河与她讲话,“映仪!我和岚岚玩得正高兴呢,你要不要上来,我使个船夫派小船去接你!”

    钱映仪对那诗社不大感兴趣,倒是有十来日没见过二人,想念得紧,当即期期艾艾把那头一望。

    旋即又忍不住想,倘或她登画舫耍去了,独独丢下他在一旁,也不大好吧?瞧着他高高大大一个人,身手虽好,却不像会吟诗作对的样子

    左思右想,她还是把手往唇边够一够,喊道:“我还有事,不去啦!你们好好玩儿!”

    晏秋雁在那头好似朝她做了个鬼脸,也不强求,笑嘻嘻挽着温宁岚的胳膊钻进画舫里去了。

    钱映仪方转过脸,洋洋得意瞧着秦离铮,那模样像在说——瞧,我对你够好吧?连朋友都舍弃了。

    秦离铮莞尔,剑鞘戳一戳她的胳膊,抵着她往另一头走,“不是想喝糖水?我带你去。”

    没几时绕过贡院,走夫子庙正门前过,往徐府街进去后便拐进了四福巷。

    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走,路上不少百姓斜眼瞧她,她也不大在意。待行过半截路,秦离铮脚步顿停,目光望向她,“走了半日,累不累?往铺子里坐一坐?”

    她仰脸去瞧,“春生糖水铺?这名字起得倒风雅。”

    这时候糖水铺里走出个中年男人,一手擎着面团,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

    虽面容稍显可怖,语气却温柔,“爹与你说过多少回?没爹的允许,不许跟隔壁小朋友往河边去,不小心跌进河里,没人捞你,死了怎么办?”

    那奶娃娃不当回事,一副小大人模样,一头柔软乌黑的发丝拢在头顶盘成一团,瘪一瘪嘴,“那溪溪玩什么?溪溪不喜欢玩石子。”

    正说着,奶娃娃眼尖瞧见了钱映仪,似是觉得她腰间银链亮晶晶的,很是漂亮,便一指二人,咧嘴笑道:“爹,来客人啦。”

    中年男人扭头望来,小姐是张生面孔,年轻人倒见过两回,便笑道:“小官人又来了,外头晒,要进铺子里坐一坐吗?”

    旋即把奶娃娃抱去一旁坐着,搁下碗里的面团,往怀里摸了条长长的面巾覆在脸上,恐自己惊着客人。

    钱映仪好奇往铺子里去,竟不见脏污,每一把长条凳都擦得锃亮。狭窄的铺子里除了制糖水的一应用具,四面墙上还挂了不少画,画上彩墨与黑墨交织,像是出自孩童之手,尤显童趣。

    她不由自主伏腰坐下,指一指其中一幅画的公鸡,笑看那奶娃娃,“这是你画的吗?”

    奶娃娃坐在一旁晃着两条腿,拍一拍鼓起来的肚子,“是我!”

    “她就是随手画画,我不好浪费画纸,干脆都挂在墙上,”中年男人递来一张单子,“这位小姐想喝点什么?”

    他话虽如此说,钱映仪却看出他真正珍视的是女儿的童真画技,心头对这间糖水铺的好感更甚,随意点了碗冰镇五果汤,又问秦离铮,“你想吃什么?”

    秦离铮稍稍摆手,“我喝水。”

    钱映仪瘪一瘪唇,由他去了。

    不一时,糖水搁在钱映仪身前,见她笑吟吟埋首品尝,秦离铮遂把目光渐渐掠向中年男人,默然片刻,倏道:“我来做过几回生意,还不知老板姓名。”

    中年男人一顿,张了张嘴,方要说话,那奶娃娃便笑嘻嘻插嘴道:“我爹叫梁途,我叫梁溪照。”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环视铺子一圈,状若不经意问,“这铺子租金贵不贵?我瞧河岸两头摆摊的摊贩生意极好,为何不去那头摆一摆?”

    梁溪照复又接话,十分实诚,“因为我爹不想吓到别人囖!”

    梁途拧一拧眉心,把她赶去外头玩,恐她再说出什么话来。

    稍刻,才转身回铺子里,笑答:“小官人不知,容貌尚且是一回事,我做糖水的本事远不及旁人,收的价钱也比旁人便宜,若挤去河边做生意,不过三五日,我就得灰溜溜回来,倒不如在这巷子里守着一间铺子,风吹雨淋也能扛着,您也见着了,我还有个四岁半的女儿,她不大省心。”

    秦离铮笑一笑,恐打草惊蛇让梁途逃了,遂收回交谈的心思,默然不语。

    没几时,钱映仪用罢半碗糖水,在铺子里到底有些热,忙不迭就解下折扇给自己扇风。

    秦离铮干脆起身付账,“您这儿的糖水不错,下一回我还来。”

    继而引着钱映仪出了铺子。

    钱映仪这番刚走不过半截路,顿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忙不迭狐疑睃寻四周,这一眼,就看见那梁溪照巷口偷偷瞧她。

    想及嫂嫂也将要生出个软嫩可爱的小侄女,心头倏软,左右瞧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便买了一串拿在手里,噙着笑朝梁溪照招一招手。

    梁溪照果然高高兴兴过来,接过她的糖葫芦,也不说话,只拉着她的手往一头跑去。

    半炷香的功夫,钱映仪气吁吁停下,抬头一望,竟是紧邻着夫子庙的应天府学的后门。

    她稍稍弓身喘了两口气,看着舔糖葫芦的梁溪照,笑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呀?”

    梁溪照在她裙边蹦蹦跳跳,“我觉得你很漂亮,我想与你做好朋友,既然是朋友,那我带你来这儿看一看也没什么哩。”

    钱映仪问,“你想进府学念书?你爹可教过你识字?”

    梁溪照得意拍拍胸脯,糖浆滚在她的嘴上像小小年纪抹了口脂,“我连诗都能背三百首啦!”

    钱映仪讶然,“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梁溪照笑眯眯嚼着山楂,把核吐在白嫩的掌心,斜眼去瞥比她高出不知多少的府学,道:“我时常往这一头来,听说里头有个大哥哥身份尊贵却不讨人喜欢,我远远瞧过两眼,的确不怎么样。”

    这些话,自她嘴里说出来布满雄心壮志,又让人忍不住啼笑皆非,“我将来也要进这里头念书,不光是这儿,还有一旁的贡院,我听说人都在那考试,我也要在那考试,我将来要做女状元,惩恶扬善,做巡抚大官!”

    钱映仪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已懂得不

    少,微微一怔,抿唇笑道:“这志气,你爹晓不晓得?”

    梁溪照掩着唇笑,“他不晓得,他常常夜里挑灯看书,我摸去他房里偷看过几回,你别回去告诉我爹呀。”

    到底是个奶娃娃,没几时就岔开了话题,又拉着钱映仪的袖摆往一旁跑,要引她再去看看贡院。

    一来二去的功夫,钱映仪竟与她在这一带玩过了半日。

    直到那梁途在巷子里高声喊梁溪照,她才捧着钱映仪的脸亲了亲,旋即一面往巷子里跑,一面朝她摆手,“下回你还来啊,我喜欢同你耍,我回去与爹说,让他下回不收你的钱。”

    钱映仪捋着裙摆蹲在石磴上,“噗嗤”一声笑出来,堆着笑与秦离铮讲话,“她真可爱,你说是不是?”

    她耍了多久,秦离铮就默然在一旁等了多久。缓缓行至她身前,见四周无人,便把手朝她伸一伸。

    钱映仪摆一摆手,“不必。”

    怎知蹲得太久,两条腿渐渐发麻,她不得已又一把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登时神情紧张,做贼般往四周窥瞧,生怕给人瞧了去。

    秦离铮自胸腔里振出两声笑,等着她缓过来的间隙里,便问,“太阳快落山了,回去?还是再去哪里转一转?”

    钱映仪抿一抿唇,隐听淮岸玉笛笙歌,眼珠子刹那亮了亮,笑吟吟道:“去河边吧,那里热闹。”

    于是待她双腿恢复力气能走路后,秦离铮顺手在巷子口买了盏兔子花灯,见天色稍暗,便点灯照着她的裙摆,并肩引她往河岸行去。

    行至河岸,果真见一带闹哄哄的。两边楼宇复又崭新亮眼,食肆酒楼早已更换匾额,新开张的数不胜数。

    钱映仪立在淮清桥上正犹豫不决,不知该往哪一间去。

    这时迎面走来个芝兰玉树的年轻人,一把腰勒得细细的,穿一身湖绿轻纱直裰。一双含情眼扫来时,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继而望向她身后的青年。

    褚之言也稍显意外,远远见着秦离铮险些泼口喊:“指挥!”

    到底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