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把春棠叫来,你们与我一起睡。”

    夏菱诧然,自十二岁起,她与春棠两个就不陪着小姐睡了。一是小姐渐渐没那么在意陪伴,二是小姐终归是小姐,两个丫鬟总陪着睡,少不得有些不妥。

    数息的功夫,春棠抱着被衾与夏菱一并过来,明显睡眼惺忪,是由夏菱从床榻上扒下来的。

    钱映仪使她们两个一左一右躺下,旋即两条胳膊各挽一个。

    可即便是如此,夏菱也觉察出她心中有事,因此侧一侧身,拿掌心当枕,望着她道:“小姐有心事的话,不妨同我和春棠说一说。”

    春棠虽静悄悄的,也察觉出来,故而把脸歪一歪,只盯着她。

    钱映仪瘪一瘪唇,终于还是坐起身,往腰后垫一垫八角软枕,干脆一如从前,不讲话,只拿手比划起来。

    ——我又大了一岁,已满十九,去年爹爹催我回京师的信就来了一封又一封,我总推脱自己还小,如今虽说哥哥姐姐都来了这边,但他们办完事也得回京师,届时我再没有任何理由留在金陵了。

    她两眼水汪汪的,好似隐含不舍,只是这不舍究竟源自什么,夏菱与春棠心中有数。

    有五分,是爷爷;有两分是这偌大的金陵;余下那三分,或许是那揽撷她一颗芳心的侍卫。

    两个丫鬟心里明镜似的。大约小姐自己都没能察觉,她已然开始忧心她与他的“将来”。

    将来是什么?夏菱没尝过情爱,很难说清。可她一惯善解人意,干脆挑破。

    ——小姐有没有考虑过赘婿?

    钱映仪一怔,不由自主地抬脸往帐顶看了一眼。她晓得,他在。

    这桩隐秘被骤然撕开一条口子,挑在明面上,钱映仪十分不自在。

    ——谁说要嫁他了?

    两个丫鬟但笑不语,她们可没说是谁。

    钱映仪心中渐起涟漪,被捉弄得生气,拉过被衾往脸上一蒙,好半晌才扭扭捏捏出来。

    春棠笑了笑,替她顺一顺额发,旋即提出建议。

    ——不若小姐先去探一探老太爷的口风,老太爷向来站在小姐这边。

    钱映仪忙摆摆脑袋。早年前来金陵,爷爷已为她操心不少事,她这点小小的忧愁怎好再麻烦爷爷?

    谈来谈去,钱映仪只觉愈想愈烦。索性把这些统统在脑子里推开,笑吟吟问春棠待嫁是什么感觉,见春棠羞红了脸,她好似也跟着高兴了,便把两个丫鬟一搂,彼此依偎睡去。

    眼看红芳犹抱蕊。业中已结新莲子。微风吹拂高墙竹影,没几日,吹来了钱家映仪的生辰。

    这日太阳暂歇,林荫仍旧,早起便觉清爽沁凉。

    鸣蝉犹响,钱映仪起了个大早,为今日招待宾客而做准备,伏腰坐在镜前施妆傅粉,装点一张芙蓉面。

    到底是大排筵席,与那晏秋雁一般,在家中办起了生辰宴。

    许珺尤其疼爱钱映仪,早早往外头请了位绣娘,为钱

    映仪裁制一件精美华裳。

    只道今日生辰,钱映仪务必是众多小姐里最靓丽的那个。

    没几时妆点好自己,钱映仪遂往外头去。

    钱家鲜少宴请宾客,因钱玉幸替妹妹出头这桩事的缘故,今日前来的太太小姐们面上无一不挂着笑,钱映仪一路走过与其行礼,被连带得脸皮子都笑得有些僵了。

    好容易行至凉亭内,钱映仪轻拂额角汗珠,叹道:“这样多的人!好些人我见都没见过,我连人家姓王姓李都不知,人家还说什么,钱小姐,恁还记得俺闺女不?我何时认识过河南行省来的太太小姐?”

    “人家一家是从河南行省调任来金陵的,”晏秋雁摇着扇笑,“想必也是听了外头的风声,不请自来。”

    温宁岚也跟着笑,“自打玉幸姐姐来了金陵,外头可是少了许多与你有关的谣言,我倒觉着这样挺好的。”

    “嗐,不说这个。”

    钱映仪无所谓摆一摆手,眼瞅着燕文瑛坐在一旁,便不由自主去瞧男席那头的蔺玉湖,正与人吃着酒,形容虽俊,却太过轻浮,她免不得又把眼风转回来,轻问,“燕姐姐近来可好?”

    她近来也隐有耳闻,燕文瑛仿佛与蔺玉湖闹得不大好看。

    燕文瑛有些发怔,还是晏秋雁在一旁轻推她,才眨一眨眼回过神,半日憋出一抹笑,“我没事呢,近来一切都好,倒是你,映仪,上回见你还是秋雁生辰宴,一晃到了你生辰,我送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她送与钱映仪的是一对刻丝金蝶,模样十分漂亮,钱映仪抿唇笑一笑,客气道:“燕姐姐眼光好,我岂敢不喜欢?”

    燕文瑛跟着笑,点点下颚,“还是我叫三郎陪我一道去铺子里挑的,他说这金蝶衬你,想来是该把他也夸一夸。”

    几人正说着,打远由小丫鬟引来二人,定睛一看,竟是那都水清吏司范大人的太太与小姐范宝珠。

    走近了,范太太便笑送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范宝珠遂冲钱映仪道:“钱小姐,我与母亲不请自来,还请莫要怪罪,此番是为感谢,多谢钱家上回替我与母亲解围。”

    想必上回被人挤兑的滋味难受,今日母女二人身上扑了香粉,香喷喷的。只有那等嗅觉异常灵敏之人才能察觉出一丝腥味。

    钱映仪忙使夏菱接过那锦盒,笑道:“不妨事哩,既来便是客,范太太与范小姐先四处转一转吧,届时开席,自有丫鬟来请。”

    母女二人遂暂且随丫鬟去了园子里。

    凑巧任郁青坐在一旁嗅到了这丝味道。

    虽轻,却也有些不适。

    她知礼温柔,不好在这对母女眼前表露出来,待得她们离远了,才轻拍胸脯顺气。

    燕文瑛这番自然也是受了燕榆的嘱咐前来,目的则是与钱家把关系融洽融洽。

    见任郁青不适,燕文瑛眼色转去她的稍稍隆起的小腹上,客气关切道:“钱少奶奶,没事吧?”

    钱玉幸随许珺去了外头待客,眼前这一小桌,唯任郁青与燕文瑛两位已成婚的奶奶。

    任郁青端起温茶轻饮,压下那抹不适,便冲燕文瑛牵出一抹友好的笑,“劳你关心,我没事。”

    见燕文瑛盯着自己肚子瞧,又见她瞧着比自己年岁大一些,任郁青只当她或许已然生育过,便问,“我头一回做娘,不懂里头的门道,奶奶能不能与我细说一点?”

    这话一出,一桌人都盯着任郁青瞧。她亦聪慧机敏,这下也回过神来,想是说错了话,也没什么主家架子,忙起身与燕文瑛行礼,“是我失言,还请受我一礼。”

    燕文瑛哪能由她向自己行礼?忙起身拦停她的动作,只是再坐回圆杌上时,免不得把眼风恨恨往蔺玉湖那头送。

    再转过脸来,便扯了扯唇,牵出几分自嘲,“成婚这么多年未得一儿半女,本来也是不争的事实囖。”

    晏秋雁与她关系融洽,忙上前劝慰一二。

    钱映仪也点点下颌,道:“燕姐姐还是莫要为他人之错而折了自己,你自有一番活法,别人再如何也不能强求你。”

    说得燕文瑛心中一颤,在天光下把钱映仪仔仔细细扫量了一番,半晌,竟是笑了,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得为我自己活。”

    你一言我一语谈笑半日,筵席排开。席上钱映仪被众人围簇,拥着她说尽好话。

    钱兰亭向工部告了半日假来陪她过生辰,钱玉幸与许珺也在一旁陪着,叫钱映仪心头益发温暖,只暗道身边许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高兴过后,不知因何缘故,心底渐渐一丝空虚。

    这抹空虚引得她在席上连连往四周窥瞧,好像若能抓紧那抹身影,他结实的身躯便能把她心头那个小小的缺口填满。

    可四面睃寻一眼,这片热闹的天地里并没有他的影子。

    热闹了半日,正席散去。不少太太小姐辞去,只留晏秋雁与温宁岚这等平日里与钱映仪关系好的小姐在钱家,下晌一齐打打叶子牌,也算消遣。

    钱映仪连番推脱,正独坐一旁,伏腰坐在廊椅上,只瞧着旁人热闹。

    不一时,远远行来一道单薄身影,钱映仪扭头望去,竟是未擦拭妆容的璎娘。

    今番钱映仪请了璎娘所在的戏班子登门唱戏,现下细细回想,却连戏班子唱了什么都不大记得。因此她稍有歉意,忙往一旁让一让,请璎娘挨着自己坐下。

    今日可没人敢说璎娘手脚不干净,她心中痛快,对钱映仪益发心生喜欢,忙往怀里摸出个长条锦盒递去,“钱小姐,抱歉,本想一登门就送你,我瞧着宾客实在太多,便留到最后才来祝贺你。”

    钱映仪笑着收下,陡然想起她与隔壁那裴官人打得貌似火热,便冲她挤一挤眼眉,“我瞧着戏班子都准备走了,你刻意留下,是不是为着裴官人?”

    说起裴骥,钱映仪又暗自嘀咕,“也是奇怪,我好些日子都没听见隔壁的唱戏声了,那宅子安静得要命。”

    怎知璎娘黯然垂下头,小声道:“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他没搬走,门房仍是那个小厮,我想大约是不想见我吧。”

    她陡然暗自神伤,钱映仪一时失语,自知胡乱说话引出了她的伤心事,便把她薄薄的肩拍一拍,只道一段情缘如昙花一现,实在太快。

    这番感叹也引得钱映仪一整个下晌都在出神,总觉得分明是她过生辰,她却没那般高兴。

    正巧夏菱往云滕阁去了几趟,这一回便来问,“小姐,那些不大相熟的门户送的礼,奴婢往哪里放呢?”

    钱映仪似如梦初醒,心里头渐渐浮出一个念头。她控制不住自己,荒谬地去想,这么多生辰礼里,没有一个是他送的,细细检算,她竟然最期待他会送自己什么。

    这个念头令她蓦然起身。

    穿廊过时,碰上钱玉幸迎面走来,“你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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