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这两日,夏菱就时常听她说——

    “阿铮,我想吃些甜的,你买来我吃。”

    “阿铮,秋千上的花该换一换啦。”

    “阿铮,你会削木偶吗,我想要一个。”

    左一个阿铮,右一个阿铮,好像天地万物里只剩下他。

    夏菱鼻翼翕动,无声笑笑,“晓得了。”

    她走后,钱映仪搁下笔,把纸张稍稍叠一叠,仰脸往后靠,背欹在梨花椅上。只是轻攒的眉头始终没抹平,直至窗前一抹身影低下,“皱着眉头,在想什么?”

    闻言,她掀开眼,眸色烁烁泛着闪耀的光,“阿铮!”

    秦离铮懒洋洋应她,“嗯?”

    目光相触,他眼梢微挑,只盯着她瞧。前两日那无端端的“生气”早已翻篇,钱映仪的脸惯性红一红,摸了案边一盏茶饮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我问你,什么死法最残忍?”

    秦离铮一怔,眼神往她身前的纸张上飘,片刻就恍然。

    想必小红豆又在撰写什么新故事,却因那故事里的角色死得不够折磨而陷入纠结,这才来向他“请教”。

    他佯装不知,“唔”了一声,抛给她几个选择,“头身分离,长刀贯穿胸口,野禽分食?”

    钱映仪听了仍觉得不满意,“我觉着不行,太痛快了。”

    岂知秦离铮霎时沉脸,眉梢眼角勾起阴鸷,顶着一张脸贴近,嗓音往下坠,像扎了钱映仪一下,“那便灌下特质的药,寻把锋利的刀,一点一点剥皮。”

    钱映仪呆了呆,猛地打个哆嗦,“噫,你吓着我了。”

    秦离铮振出两声笑,对上她的眼,倏转回晦暗又柔和的眼神,把她额心戳一戳,“不是说不够残忍?我这是在配合你。”

    钱映仪捂额轻瞪他,嗔骂两句,命他先去外头,“你去等我,晚些时候我想出去一趟。”

    待他一走,钱映仪忙蘸墨落笔,倒没采纳他那剥皮的建议,反倒有了更好的盘算。

    待纱窗渐铺月色,钱映仪蓦然取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把那堆纸稿一并装进去,旋即对镜照一照自己,一径往院子外头去寻秦离铮。

    钱映仪不似一些性情内敛的姑娘,只顾闷在家里打打络子,念念书。铁了心要出门,便是黑漆漆的夜也阻拦不住她。

    对于她出门的目的,秦离铮向来是不多问,只默然跟在她身后做个守护者。

    这一回依旧如此,月牙悬在半空,像一只神来之笔在天际勾了一记,继而洒下迷光清辉。二人一前一后穿廊过,正走到垂花门,不防碰上个气鼓鼓的少年。

    打眼一瞧,原来是休假归家的钱其羽!

    只见他板着一张俊俏隽逸的脸,眼睑下浮着一抹淡红,手里还抓着一捆长长的彩绦。这厢撞见钱映仪,他倒是稍缓神情,忙追问,“阿姐要出去?”

    钱映仪眼波落向他手中的彩绦。

    钱其羽瘪着唇,忿忿甩了甩它们,“归家时,我好好一个人走在路上呢,不知打哪跑出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见了我就把这些东西往我身上扔,真烦!”

    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钱映仪后知后觉扭头窥了眼秦离铮,复又转回来问,“你刚从外头回来,外头是不是尤其热闹?”

    她险些忘了,今番已是七月初五,乞巧将至。

    钱其羽满脑子走鸡斗狗,不是个早早就开窍的少年郎,便把下颌点一点,“是啊,我瞧着是比往常热闹不少。”

    钱映仪最喜的便是热闹,刹那就舒展眼角眉梢,心念一转,上前两步,朝钱其羽挤眉弄眼道:“我记得二婶婶几年前替你裁了不少杏黄色的袍子,你那时还小,不喜穿这样的颜色,说像姑娘家穿的,那袍子可还在?回去拿件新的来。”

    言下之意,便是今夜要女扮男装出去耍一耍了。

    听她要出去玩,钱其羽立时来了兴致,“我也要去!阿姐随我来,我这就翻出来与你!”

    钱映仪兴冲冲跟过去,取过袍子又旋裙往云滕阁走。

    走到一处长满青草的墙根下,忽然想到答应过秦离铮的那两个要求,便回身仰脸望他,扇着卷翘的睫毛,嗓音软软的,“我拿了人家的袍子,不好不带上他,破例一次,好不好?”

    见秦离铮抱着手不讲话,她便悄悄轻掣他的胳膊,“嗯?”

    说话时眼波烁烁停在秦离铮的脸上,秦离铮被那一双眼睛拂得心神微荡,情思像墙头疯长的青草,饱胀在他心头。《高智能机器人传说:秋烟阁

    他终于点头妥协,学着她的语气拖一拖尾调,“好。”

    钱映仪笑嘻嘻拢着袍子跑回云滕阁,没几时,正屋里转出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穿着杏黄色的葡萄纹圆领袍,乌发高束,未佩冠,寻一条与袍同色的发带紧紧缠着,细细的一把腰上挂着香囊与折扇,好不意气风发。

    钱其羽这时候也赶来,换了身崭新的袍子,隔老远就朝她摆手,“阿姐!快走!”

    赶巧小玳瑁窜出来,身后跟着羞怯怯的春棠,“小姐,少爷,你们也要出去?”

    钱其羽也知他与春棠的婚期已定下,木怔怔的那颗脑袋在这时才回过神来,想

    起过两日便是乞巧,孤家寡人反倒打趣起一对鸳鸯来,“哟,您二位也相约好了?”

    小玳瑁嘿嘿一笑,牵起春棠的手。

    钱其羽笑着把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到底少年心性,左右环扫一圈,握个拳落在掌心,提议道:“干脆咱们一起走!”

    钱映仪一顿,讪笑望向秦离铮。

    因有人在,二人隔得不算近。秦离铮唇畔那抹似笑非笑荡漾着,没讲话,眼波却隐含一抹别的情绪。

    钱映仪陡地心虚起来。

    “好!我觉着也是,人多热闹嘛!”这厢小玳瑁已然应下。

    春棠既出了府,单单丢下个夏菱也不妥当,于是再出门时,好端端的一对人影变作三对。

    马车驶过通济桥,行至七里街。远远撩帘见着印宝阁亮着几盏红纱灯笼,钱映仪忙拍一拍车壁,待车停稳便跳下马车,使几个男人在原地等,笑吟吟道:“少爷我去看看话本子,一刻钟出来。”

    转而领着两个丫鬟转背离去,穿过小半截石子路,进了印宝阁的门。

    那东家陈潮正歪在雅间的榻上数着银子,听底下的伙计通报,忙一推矮几,踩鞋下榻,使伙计把人给请进来。

    一见钱映仪,便笑道:“大半年不见,钱小姐还是人比花娇,芙蓉玉面,貌美如”

    “停,”钱映仪摆手制止他奉承,命夏菱奉上锦盒,“今番我正好得空,您先看一眼,倘或有哪处觉得不太妥当的,只管使人来寻我身边的夏菱。”

    “哎唷,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陈潮嗔怪道:“咱们做交易这么多年,我难道还信不过小姐囖?”

    旋即唤身边伺候的小厮捧上个钱袋,“赶巧您亲临,这是这月的分红,还请收下。”

    那《滩水鬼记》使他饱赚一笔,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便收敛许多,好似整个人都大方不少。

    钱映仪把眉轻挑,自然不与他客气,想及外头还有人在等着,便把那钱袋收下,继而与陈潮告辞。

    主仆三个踩着木梯往下走,方一跨出印宝阁的门槛,自眼前走过三道身影,个个打扮得富贵,定睛一瞧,是那温卓南与俞敏森,另一个稍慢几步落在后头的,竟是许久未见过的吴念笙!

    怪哉,这三个是如何凑到一处的?

    钱映仪想起温宁岚那张隐忍委屈的脸,肚子里登时浮起一滩坏水,远远瞧秦离铮在这条街的对面看着自己,忙拔脚向他跑去。

    旋即拉着他就欲追那三人,“快,替我去揍几个人!”

    钱其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瞧,好啊!原本素日里他就瞧不惯俞敏森,立即摩拳擦掌,只等一股脑冲上前把他一通好打,也不问个缘由,“好啊!又碰上这冤家,我也去!”

    未行几步被夏菱兜住胳膊,忙劝,“哎唷,少爷,小姐都还没走呢,你火急火燎的做哪样?”

    钱其羽方转着眼睛去瞧钱映仪。

    星辰交映,人间梦幻,今夜有数不清的人头聚在淮河两岸,不远处的戏楼里隐听戏腔游荡。钱映仪盯着那头,倒不急了,朝几人招一招手,围成个圈。

    她先把温宁岚受欺负一事交代清楚,又道:“瞧他们穿得人模狗样,像是来河边取乐,咱们去戏耍他们一番。”

    于是,几人丢开马车,寻了个伙计来看顾,便装得一本正经往人群里走,远远跟着那三人,路过一处卖面具的摊位时,顺手买了面具遮住面容。

    这厢俞敏森跟在温卓南身后缓行,冷眼觑他,眼梢里依旧流露出不屑,不耐道:“温卓南,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本世子说要寻个酒肆,你说没意思,要带本世子瞧点新鲜的,怎地,走了半截路了,还没到?”

    三人本不是同行。

    俞敏森因断腿而往府学告了长假,这段时日躺在王府养伤,由做王妃的娘仔仔细细呵护着,双腿早已好全。

    今番得以出来便是想约郭月一见。

    半路却碰上这温卓南,身后还跟着个吴念笙。

    他虽比温卓南小了三四岁,却仗着世子的身份,从不将他放在眼里。本也没想与他多说几句话,怎料温卓南一通歪缠与奉承,他十分受用,转眼便撇下王府侍卫与其同行。

    至于吴念笙么,他更是瞧不上。只是今日出来透气,尚且还称得上是心情舒畅,便也没在意。

    听温卓南说要玩点刺激的东西,他一时来了点兴致,便跟了过来。

    三人朝着通济门的方向一径行走,约莫半刻钟,温卓南脚尖一转,引着二人进了条狭窄的小巷。

    温卓南笑,“快到了,保管你们觉得够新鲜,旁人我还不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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