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把她当成丫鬟使,见了她也笑嘻嘻恭敬福身,倒把春棠奉得十分羞赧。

    两人甫一围着火堆坐下,夏菱便笑嘻嘻凑近春棠,贴着她的身子亲昵蹭一蹭,旋即扭头问小玳瑁,“如何?我没同你说笑吧,京师是不是比金陵阔气多了?”

    小玳瑁把手搁在火上来回烤一烤,带着点惬意笑,“是阔气,头一次见,下回把我爹娘和岳母也带来耍一耍。”

    手烤得暖和了,就摸出怀里一包炒栗子,剥出栗仁在火上热一热,继而喂给春棠。

    夏菱佯装眼露嫌弃,不爱看这对少年夫妻腻歪,悄然轻掣钱映仪的袖摆,附在钱映仪耳畔道:“小姐,先前回来太高兴,一时忘了与您说,陈老板晓得您回了京师,觉得财路断了一大半,急得在印宝阁直转,后来不知哪根筋搭得正了,又找上我,让我把贺礼带给您,还让我给您带一句话,他说,届时他的印宝阁开到京师来,还请您多担待。”

    钱映仪暗暗勾着唇畔笑,小声答道:“他还想来京师与我做生意呢,正也合我心意。”

    两人窃窃说了会话,没几时就被钱林野嚷着叫回神,“嗳,一个两个的扎堆抱团说话,这烤鸡还要不要吃了?不许开小差!”

    满园雪色,雪中红炭噼啪绽响,几个年轻人也霎时笑作一团,再没沉重与酸涩,多的尽是满心欢喜。

    这场雪果真如钦天监所说,是近几年难能一见的大雪。除夕夜,阖家热热闹闹围席而坐,落梅轻轻躺在雪地里,屋子里满是钱锦年与钱佑年两兄弟频频劝酒之声。

    “砰——”

    钱林野早几日便请了扎炮竹、烟花的师傅往家里来,烟花绽开在半空,空气里飘着炮竹的烟气,引得屋内众人打帘出来瞧,团姐儿也在任郁青怀里兴奋得咿呀乱叫。

    自打钱兰亭调任回金陵任职,一大家子人直至今番才算完整的团聚,钱家两兄弟搂肩笑叹,待烟花渐停,劝酒声复又响起。

    闵琴与许珺两个绕着团姐儿打转,自然也是欢欢喜喜一张笑颜,逗弄团姐儿的间隙,闵琴余光瞥向余骋,便意味深长笑了笑,一面轻戳团姐儿的拳头,一面柔声道:“团姐儿,团姐儿,烟花好不好看呀?一个小朋友看,是不是太孤单了点儿?”

    钱玉幸听出其意,耳廓红了红,暗暗拿胳膊肘拐余骋,低声道:“娘在点咱们呢。”

    余骋轻笑,仗着大家都在瞧团姐儿,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在她耳畔吐着热气,“团姐儿孤单,我往江南走了一趟,也颇为孤单,你几时多陪陪我?”

    羞得钱玉幸腮畔渐染红晕,暗嗔他一眼,一个扭头就捉裙往屋子里去了。

    烟花绽开后的彩屑落向雪地,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花瓣,大约是临近婚期的缘故,钱映仪瞧什么都觉得喜庆。

    她仰脸望向半空,一双眼里仿佛还藏着星星点点的光,顿了顿,牵着唇笑了笑,蓦然旋裙往外头跑去。

    谁知才刚踩下门口几截石磴,一个抬眼瞧见静静站在雪地里的身影,钱映仪暗自高兴,压不住嗓音里的笑意,“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秦离铮披着一袭墨黑色披风,底下依旧是墨黑色右衽袍子,额前扎着网巾,束着一顶银冠,眼眉疏朗,丰神俊逸。

    他手中握着一盏兔子灯,见她出来,那双幽寂的眼睛立时布遍笑意,“猜到你会出门,没等多久,去走走?”

    钱映仪捉裙往他跟前凑,暗窥他稍有些洇润的头发,不信他只等了片刻的鬼话,“嘁”了一声,拔脚往胡同外走,“转一转吧,家里吵,二叔和我爹喝酒的动静太大了,嗯我想想,你是从家里出来的是不是?说起来回京师这么久,我还没见过你的松松呢,它还在褚之言那儿?咱们去看一看!”

    秦离铮稍有诧异,牵起她的手藏在披风下,不过只顿了顿,就笑着轻点下颌,“好,带你去。”

    拐出胡同后,秦离铮把兔子灯照向她的裙摆,替她照亮脚下的路,不留神想起从前,倏然自胸腔振出两声吭笑。

    钱映仪被他笑得发蒙,“你笑什么?”

    秦离铮把兔子灯晃一晃,剔眉瞧她,话锋转去从前,“你不是讨厌锦衣卫?说人家踢了你的兔子灯?”

    他抿了抿下唇,笑道:“只是想起那时候我纠结要不要向你表明身份,一面怕你因锦衣卫的身份讨厌我,一面又在手札写,绝不踢你的兔子灯,一时觉得好笑罢了。”

    钱映仪掬着脸笑,斜眼瞟他,下颌扬得高高的,“你敢踢吗?”

    秦离铮晓得她心情极好,佯装闷头想了想,又没忍住去逗弄她,“兔子灯我是不敢踢的,我哪有那个脚劲呢?”

    听出他话语里暗藏的逗弄,钱映仪凝视他片刻,蓦然顺手抓起一捧雪往他衣襟里塞,“好啊,又笑话我睡觉不老实,每回都要踢你,是不是?你好大的胆子!”

    秦离铮笑着没躲,攫紧她的手腕往怀里拽,“你也跟着冷一冷。”

    钱映仪噗嗤笑出声,捉裙躲开他,一个劲往前跑,欢喜由四肢溢出来,隔老远向秦离铮招手,“哎呀,快跟上!我比你跑得快呢!”

    辗转半个时辰的功夫,二人行至褚之言的宅子前,松松仿佛似有所感,守门小厮还未把门拉开,呜呜嘤嘤的声音便由门缝里传出来。

    待门一开,钱映仪只见一抹红白色“咻”地一下窜到秦离铮小腿下,旋即绕着披风打转,止不住地“汪汪”叫着,正是松松,浑身都是雪白的毛发,身上套一件红得发暗的小袄。

    钱映仪讪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哈哈哈,它真活泼。”

    褚之言忙不迭地跟着出来,噙着笑向松松“嘬嘬”两声,见嘬不动,干脆望向钱映仪,展臂给她瞧一眼手里的东西,“赶巧碰上了,我正要往你家去呢,这些都是给团姐儿的。”

    秦离铮抱起松松,拿指尖轻挠它的下巴,嗓音很沉,“你也想我,是不是?我带你见个人。”

    旋即把松松的脑袋轻轻握着,使它望向钱映仪,又朝钱映仪牵出一抹安抚的笑,示意她靠近,嘴里的话却是对着松松在说,“你去嗅一嗅她的味道,你定然喜欢,可得记熟了。”

    松松仰头瞧着钱映仪,慢吞吞往她裙摆下转了一圈,下一瞬,冲她小声“汪汪”叫着,拿爪子刨雪,刨出个小小的坑,自己往那坑里一躺,肚皮朝天。

    钱映仪一怔,小声问,“这是何意?”

    褚之言笑,“大约你身上有指挥的味道,它亲近你,认你为主呢,邀你摸它的肚皮。”

    “我真的可以摸吗?”钱映仪暗自搓了搓手,话虽是问出口的,人却已拂裙蹲下,带着丁点儿害怕,小心翼翼把掌心覆在松松柔软的肚皮上。

    片刻,见松松兴奋扭了扭身子,她也跟着渐渐睁圆眼睛,带着点惊喜开口,“好软!”

    没等她有反应,松松业已翻滚起身,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往她指尖舔了舔,吓得钱映仪一屁股跌坐进雪地里。

    秦离铮忙要去搀她,却见她摆一摆手,抖着肩笑出了声,浑然不觉害怕,好像才刚那个神色稍变的不是她一般。

    “说起来我好像没那么怕狗了呢,”她笑着跺脚,振去满身的雪沫儿,就着雪水洗手,“只是它好热情,一时半会我还有些招架不住,慢慢来,慢慢来。”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将松松交给褚之言,跟着她一道抓起一捧雪净手,随即与褚之言款叙两句,复又提着兔子灯,待掌心温度回溢,便去牵钱映仪,向褚之言道:“你往钱家去,见了钱太太,正好与她说,映仪同我在一起,让她别担心。”

    两个牵着手一径往外走,走过喧阗夜市,绕至积水潭旁,猛然有人群攒动,兴兴喊道:“往大隆善寺去啊!那儿的视野好,守岁时看烟花正合适呢!”

    因此钱映仪收回竖起的耳朵,笑吟吟把自己吊在秦离铮的胳膊上,“阿铮,我们也去。”

    “好。”

    爆竹声起,四周欢声笑语轰闹,爬上大隆善寺的塔顶时,钱映仪气吁吁倚着门框,滚了滚喉咙里的气息,喘着气道:“人真多,你方才瞧见没,我险些被挤下去!”

    秦离铮在她面前平静如常,大约是与她待久了,他眼眉里的那丝锋芒之气渐收,更多的是一种平和与温柔,掀眼望着她笑,评点道:“回头领你去锦衣卫营,跟着锻炼锻炼身体。”

    钱映仪白他一眼,“我跟你说话呢!”原来是嫌他没答她前头的话。

    秦离铮习惯性拂开她细碎的额发,挽去耳后,装作恶狠狠的架势,“谁敢挤你?我现在就去打他。”

    “哎呀,你别装模作样,”钱映仪目色亮晶晶的,吸一吸凛风,笑嘻嘻直起腰身,拉着他往塔顶边缘靠,指头把远处几点亮光点了点,“那儿,那儿亮着光,瞧着应当是我家。”

    没几时,目光又扫过一处地方,兴奋得直拍秦离铮的胳膊,“快看,快看!我那时正是在那里看见你与人家互殴,你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二人一路行过来,早已过去两三个时辰,秦离铮偏头望向她的侧颜,正要说话,倏闻底下一阵欢呼,“过年囖!新年初始,万事大吉——!”

    下一瞬,数不清的彩光“噌”地往上冒,在塔顶不远处绽开。

    街市泛着白银之色,爆竹彩屑铺了满地,家家户户贴着年画儿,四处皆是团圆之声,爆开的烟火映出每一个人的笑颜,以及对来年的期盼,映出一抹耀眼的喜色。

    停了半夜的雪复又稀稀散散往下落,多的是孩童嬉戏追闹,嘴里喊着,“你别躲!你不许躲!”

    “阿铮,你瞧,是不是那里呀?”

    秦离铮猛然回神,再度凝视着她的一颦一笑,静静往怀里摸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轻轻拉起她的手,低下身子往她腕上套,“嗯,是那里,你我开始有交集点的地方。”

    “钱映仪,”他稳稳兜住她的腰身,呼吸近在咫尺,平静的嗓音含着高兴,“戴了我的镯子,你这一辈子,都只能留在我身边了。”

    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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