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两送往凤阳。”

    钱映仪倏然深深吸气,胳膊肘支在案上,掌心捂着脸,“他是用自己的善,结束了自己的恶。”

    秦离铮垂眼看着这封信,说不上悲伤,却也说不上高兴  。他依旧只是泠然旁观,只是人心肉长,他难免也有一分动容。

    搁下信,他又捡起那封血书,细细扫过后,再开口,嗓音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是供词,揭发燕榆犯下所有罪恶的供词。”

    钱映仪把脸闷在掌心里,仔细想了想,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兜兜转转,只剩下一声叹息。

    或许她能为燕如衡之死而叹息,燕如衡已然身死,死得干干净净,可跟在燕榆身后站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也是他,她亦绝对做不到对他产生怜惜。

    这桩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钱映仪心中憋闷,连笑都挤不出来,只能拉着秦离铮紧紧靠着。

    可一闭上眼,脑中满是燕宅滔天的火势,满是那些尖叫着四处逃窜的丫鬟小厮。

    她不由得紧紧环着秦离铮的腰身,渐渐地,一股寒凉与惶然自心底往上窜,“我好怕。”

    钱映仪觉得自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她有尖锐的羽尾,也有柔软的羽身。

    正如她那日所言,她一直活在温室里,在小事上,她被欺负了,可以利用尖锐的羽尾去反击。譬如那俞敏森先前拿箭射她,她也能毫不留情射回去。

    可在这样直观的生死面前,她的羽尾失去了作用,她只剩柔软的羽身,金陵落了半夜的雨,她便好似被雨水重重击打在地,她翻滚许久,却还是有些爬不起来。

    她难免无措,只能攀着秦离铮,一遍遍低喃,“我真的怕”

    秦离铮明白她在怕什么,也正如她那日在静海寺的戏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即便她果敢坚韧,敢爱敢恨,可说到底,她也从未见识过这般残酷的一面。

    燕如衡的死,像是一卷没有鲜血却依旧血淋淋的画,悬在她眼前,让她看不见鲜血,却嗅得到那股血腥味。

    迟迟不能散。

    因此,秦离铮展开双臂环住她,一遍遍耐心跟着回答,“有我在,不要怕,映仪,不要怕”

    渐渐地,钱映仪情绪平缓下来,秦离铮便往她脸上亲了亲,拇指拭走她眼梢的湿润,笑道:“先前答应过我不许随随便便就哭,你可要做到。”

    钱映仪这时候方察觉他的手指格外冰凉,忙一把攫紧在掌心,眼睛盯着他,一副心肠转了转,问,“你抓到瑞王了,是不是?”

    秦离铮挺拔的肩背稍有些塌,猛然俯身靠近她,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侧,贴着她那小部分的软肉来回蹭,“嗯,不说这个,好不好?让我好好抱一抱你。”

    他此刻或许也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恨,不想铺展在她面前,钱映仪心里明白,嗓音倏柔,回拥着他,“我会一直陪着你。”

    外头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整个世界复又宁静下来,屋子里烧着宁心静气的沉香。

    两人褪去鞋袜爬进帐子里,钱映仪的颈后垫着他的胳膊,她握着他另一只手揉捏,向他从前习惯捏自己的指头一样,一下一下摁着。

    秦离铮这会倒是静敛心神,垂着眼,好笑往她发顶亲了下,“我说不说这个,也不是叫你一直都不说话,你这模样,活脱脱像我欺负了你,你迫于我的威势不敢吭声。”

    他有意逗弄,钱映仪每每都十分受用,她果真坐起身来把他捶一捶,泼口想骂,见他眼眉间有些疲态,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你睡不睡?”

    秦离铮把眉轻扬,窜下去的身躯渐渐火热,搂着她不撒手,把脸在她腰侧来回蹭,“唔”了一声,拿腿把她有些冰凉的脚困住,“早着呢,你还向先前那样,睡前与我说话,不听见你说,我睡不着。”

    一席话说出口,先前的沉闷尽扫,钱映仪的双脚渐渐回暖,牵带着她稍有酸涩沉寂的心也彻底活了过来,当即笑出声来,跟着往下窜,两个一起倒在被衾里。

    面对面说话时,钱映仪总爱把两个掌心合拢,垫在一侧腮肉下,挤出圆圆一道弧度,说起话来,那一小团肉便一上一下地动,“嗳,我对京师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你多同我讲一讲。”

    秦离铮笑,没忍住拿指头轻戳她那一块肉,惹来她不耐烦一瞪,他方老实收回手,仔细想了想,知她贪嘴,便从“吃”上说起来,“金陵没有跑腿送饭的差事,你可还记得京师有一群食贩专门做这个?”

    钱映仪眨眨眼,闷头想了半日,猛然绽开一个笑,“想起来了,那班人专替衙门里的官员送饭对不对?”

    此话一出,她短暂模糊的记忆倏然变得清晰,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回忆道:“那时我也馋这个呢,嗯我想想,有胡饼,酱黄瓜,红烧肉豆腐汤,手艺比家里的厨子好多了。”

    “我还是跟着我爹去过几回衙门,跟着吃上的,”钱映仪的嗓音很轻,一点点说起从前,“那时候衙门的饭食没半点油水,日日吃咸菜,我爹都快瘦成咸菜了,起先他还不肯学同僚那样偷偷往外头买饭食呢,后来尝过一回,就再也没吃过衙门里的饭了。”

    她一气说了许多,秦离铮大多时候只笑着应声,待她这番话说尽,秦离铮复又另挑出个只在京师有的东西来勾起她的记忆。

    渐渐地,钱映仪说得眼皮打架,横手揉了揉眼梢,歪在被衾里睡了过去,临睡前,大约是心里头惦记着秦离铮,便口齿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也早些睡,不要伤心。”

    待她平缓的呼吸渐起,秦离铮垂眼看她乖顺的睡颜半日,便轻轻把她兜揽进怀里。

    她的发丝透着一股清浅的茉莉香,像她这个人,柔软,坚韧,却又带着最干净的那点纯真。

    她讲不要他伤心,秦离铮细细想了片刻,旋即牵出一抹无声的笑。

    她说得对,他已拥有不可撼动的爱,不该总让自己陷在伤心里。他俯身往她头顶印下一吻,回答她,“知道了,好映仪。”——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都能懂彼此,温馨过了,下章开始复仇!

    俞敏森坏,就需要个更坏的郭月来治他——

    第52章

    一场爆炸使得金陵整个官场跟着震了十来日,皇上指派锦衣卫指挥使来金陵私查贪官之事在金陵闹得沸沸扬扬。

    这日晴色正好,外头行人却少了一大半,因何呢?自然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无人敢在外头多逗留,连市井吆喝声响都小了不少,独独剩那上门逮人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燕如衡带着燕榆夫妻炸碎在火药里,燕家几门往日还常走动的亲戚有心要发丧,却碍于案件没拍定,不敢有什么动作。

    外头虽暖和,诏狱里却冷得像座冰窟,明火烤着滚烫的铁钳,审问房里延绵出浓重不散的残旧血腥气,秦离铮眉目淡然,独坐椅上,垂眼盯着身前的一片湿痕,只静静等着,一句话也不讲。

    锦衣卫把蔺边鸿从一缸温热的油里倒提出来,没等到指挥下令,复又重重把他扔下去。

    油稍粘稠,且带着几分滑腻,钻在蔺边鸿的眼耳口鼻里十分要命,他一连迭地扑通挣扎,却仍咬紧牙关不肯说出贪墨细节。

    因燕榆身死的缘故,大部分的审问细节都压在他的身上。

    见他犟着不说,秦离铮维持缄默,片刻,抬了抬手。

    王弋被堵着嘴,手脚被捆在刑架上,两侧时刻站着锦衣卫,脖子前悬着一把锋利的刀。

    自前日开始用刑起,他便没阖过眼,虽连根头发丝都没断,在反复陷入疲倦要睡去时,总有锦衣卫在一旁轻声提醒,“王大人,您可千万别睡,睡了,您这脖子是不是会被割开,咱们可不能保证。”

    因而他的支撑力已将达到极限。这厢又欲阖上眼,那把刀猛然贴近他,喉间霎时冰凉,连带着他身躯里的血液都变得冰冷,痛苦万分之下,他终于受不了,骇目圆瞪“呜呜”两声。

    锦衣卫揭走堵在王弋嘴里的苎麻团,秦离铮方轻撩眼皮望向他。

    王弋大喘一口气,绝望喊道:“我说!我说!”

    秦离铮笑了笑,目光掠向蔺边鸿,“看来,还是王大人比较识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王弋仔仔细细交代了整个应天府,乃至两个直辖县,上元,江宁,上上下下究竟有多少官员涉身贪墨。

    锦衣卫忙不迭地又去抓人。

    下晌时,锦衣卫一连锁着二十来号身穿补服的官员进了诏狱。

    上至县衙,有正六品知县,下至局、司、所,有九品都税司大使,批验所大使,龙江关监管大使等。

    这班官员早已私下形成一条贪墨链,各项物资往上运时,先通过龙江关,走王弋的手私自扣押,旋即分散至都税司,以物资有误为由  ,几双手如同赌坊里的荷官洗牌,一番运转下来,彻底洗干净,各自拿下回扣,再将大头奉送至应天府。

    除了粮食、绸缎、农作棉花这等物资,还联合不少商户在盐引、茶引上造假,商户凭盐、茶钞运送盐茶。

    譬如官员暗自使出一笔贪来的银子,以商户的手缴纳盐价与税,再发以比往常要多两倍不止的盐引,兜兜转转,多出来的盐几经转手,又变成了银子进了荷包。

    自外头灌进来的风打了几个转,再吹进诏狱内部时,变得凛冽,使人胆寒。

    有几个锦衣卫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年少轻狂,血液沸腾,最见不得这样的阴私手段,暗自咬牙片刻,便一记横踢踹跪一名官员,“畜牲!”

    秦离铮剔眼望向一班暗自打颤的官员,问,“所以,这些银子,有多少落进了你们的荷包,又有多少孝敬给了燕榆与蔺边鸿?”

    官员们惶然对视,那龙江关大使牙关打颤,“卑卑职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秦离铮牵出个还算缓和的笑,把下颌轻点,“行,我记着,您姓袁。”

    “那便先请袁大人醒醒脑子。”

    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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