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今日晨起时脸色就算不得好,你注意些。”

    秦离铮自打进府就始终沉默着,闻声神色微动,见已行至正厅外,便向小玳瑁打一拱手,“多谢。”

    旋即与褚之言一并进了正厅。

    甫一掀眼,便见钱兰亭端坐上座,压着唇角,面上无甚情绪。

    许珺同钱佑年坐在他左手边,一干小辈坐在右手边,如此情形,不像邀人赴中秋家宴,倒像阖家等着兴师问罪。

    说来很是奇怪,团姐儿正在小木床里躺着哩,不知是闻见了褚之言身上的气味,还是旁的缘故,咿咿呀呀就伸着手胡乱摆动。

    这一动静把褚之言拉回神,忙俯身作揖,“钱老,钱大人,钱二太太。”

    秦离铮立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没等到钱兰亭质问自己,便也跟着一弯腰身,沉声道:“钱老。”

    钱兰亭拇指在椅上摩挲,目中凝着一点冷冰冰的情绪,审视秦离铮片刻,便哼出一声笑,“老头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竟不知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家里待了大半年,秦指挥,你好大的能耐啊。”

    “我自知做下错事,因此,今日上门虽为赴宴,却也是赔罪,”秦离铮腰身益发往下弯折,“还请钱老原宥。”

    钱兰亭端着茶盏冷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不防厅内蓦然想起钱映仪那把细细的声线,她咳了两声,一连迭拿眼嗔钱兰亭。

    钱兰亭暗暗回瞪她,到底没再说什么,转眼把秦离铮淡然打量,再开口时,嗓音倏缓和不少,“行了,你也说是赴宴,你拐走了我的宝贝孙女儿,我本该把你赶出去,不巧你又救了我的重孙女儿,赶不赶的,我不说话了,你还有什么要赔罪的,待回了京师,同映仪她爹娘说去吧。”

    “哼。”钱林野听了这话,瘪唇冷笑一声。

    许珺一惯会瞧脸色,忙拿胳膊肘拐钱佑年。

    钱佑年难能归家一次,现下都还有些发蒙,被许珺狠狠一拐,忙不迭地起身笑,“正是,正是,今日一家人吃饭,要高高兴兴才是,请坐,请坐。”

    “哎呀,团姐儿睁着眼睛盯着人瞧呢哩,”许珺笑吟吟抚掌,一径行至小床前,把团姐儿给抱出来,歪着脸琢磨她的神情,“团姐儿,团姐儿,你在瞧什么呢?”

    团姐儿哪能说话。她虽提前出来见了人世,却没像其他婴儿那般带有弱症,一连养上半个月,脸上隐约可见肥软的肉。

    她嘴边挂着口水,咿咿呀呀不知叫唤什么,一双葡萄似的眼珠子发现褚之言的身影,脸上便绽开一个笑。

    “”钱林野面色益发不好,暗暗握拳,心里没来由牵出两分委屈,起身欲去接团姐儿,“姑娘,来,爹抱你。”

    谁知团姐儿在他怀里胡乱踹了两脚,嘴一瘪就要哭。

    任郁青本不好出来见人,为着褚之言登门,还是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院子,她握着帕子笑了两声,冷不丁提议道:“官人,把团姐儿交给褚大人吧,我想,她是要褚大人抱。”

    钱林野脸一沉,望向团姐儿,“不让爹抱?”

    团姐儿却忽视了他的争风吃醋,眼巴巴把褚之言看着。

    “要不,我就抱一下,”褚之言也不知团姐儿竟这般亲近自己,顶着钱林野那记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发讪笑了两声,作势就抬起了两条胳膊,“我瞧瞧。”

    钱林野往一旁让开,正要开口拒绝,偏巧团姐儿“哇”地一声哭出来。

    钱玉幸看不过去,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径自起身往他怀里抱过团姐儿,旋即送去褚之言怀里,“褚大人,你可得抱稳了。”

    “哎哎”褚之言满口应下,小心翼翼擎着团姐儿的身子,稍显生涩晃了晃她,团姐儿渐渐便收了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瞧,乐得褚之言绽开个笑,“还真是要我抱!”

    余骋同钱玉幸没有孩儿,这段时日他虽也预备着往苏州府去,却也没忘学一学照料孩儿的法子,这时候便也觉得稀奇,跟着笑一笑,“哟,还真是,团姐儿不会说话,模样倒是做得真真的,都说孩童三岁前没什么记忆,我瞧着,倒像是记得谁救了她。”

    褚之言抱过一阵,两条胳膊便有些僵硬,一股力蓄在胳膊上,上不去也下不来,实在太过小心翼翼。

    瞥见他为难站在原地,任郁青不由地淌出个温婉的笑,目色往秦离铮打了

    个转,倏道:“指挥,你也抱一抱吧,团姐儿的救命之恩,也有你的份。”

    秦离铮本是悄然同钱映仪站在众人身后,闻听任郁青要自己抱那小小一团,忽然有些慌张,神情无措了一瞬,旋即展开双臂去接。

    接到自己怀里,凑巧钱映仪笑嘻嘻过来逗弄,“团姐儿,我是谁呀?是姑妈,姑妈在你跟前站着呢!”

    秦离铮怀里抱着新生命,一时也生涩不已,只能由团姐儿纯净的眼神盯着自己,用她的柔软浸染着他早已渐渐打开的心扉。

    这时候瞥见钱映仪歪着脑袋凑近,秦离铮心里对“家”的渴望霎时如春草疯长,这令他产生一种错觉——好似她在自称姑妈,那他自己便担当起了姑父的角色。

    秦离铮怔然片刻,又被钱映仪的笑颜惊醒,他心里好似掀起过一片海啸,却静静的,没表达出来。

    俄延半晌,钱林野终于受不了自己女儿被来回抱,扭扭捏捏把团姐儿给要了回去。

    年纪最小的钱其羽在一旁暗窥,倏然一语道破钱林野是在吃醋,众人才笑作一团,先前那股仿佛是要拿人问罪的气势渐渐就淡了下去。

    没几时,席面铺开。任郁青在桌下轻掣钱林野的手,夫妻两个便起身朝向褚之言与秦离铮,以温茶待酒,端正谢过二人的救命之恩。

    温茶入喉,令任郁青的嗓音清亮不少,她抬着眼笑说道:“爷爷,二叔,二婶,您三位长辈都在,今日我有一事要说。”

    说这话时,她眼风复又往团姐儿身上转了一圈,再飘回来,便接着道:“我与官人商量过了,倘或那日没有褚大人在,我兴许早已撑不到回城生产,是个一尸两命的结局,因此,我们想让团姐儿认褚大人为干爹”

    她大大方方望向褚之言,“褚大人还年轻,家中没有妻室吧?不知介不介意多个干女儿?”

    钱林野一眼扫过来,虽两个都看不顺眼,可不妨碍他也是大丈夫行径,该谢则谢,于是也端正起来,俯身向二人作揖,言谢之意十分真诚。

    许珺赞同把下颌轻点,语气里透着玩笑,“说起来我当时都怕得要死,早知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就不该劝你们去温家,认干爹?这不正好嘛,我瞧着团姐儿十分喜欢褚大人。”

    “这如何使得?”褚之言受宠若惊,下意识转眼去瞧团姐儿,见她小小一个躺在木床里,回想方才抱她时心底塌陷一块的滋味,再想拒绝也说不出话来,只迟疑问,“真的?”

    任郁青舒展出个笑,“再真不过了。”

    褚之言当下十分高兴,一连迭替自己斟酒去敬她与钱林野,喝过几个来回,他撩袍坐下,顺势还拿臂膀撞一撞秦离铮,低声道:“指挥,我有干女儿了。”

    秦离铮哑然,淡然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钱兰亭这头正暗自审视他,不防冷不丁问,“皇上命你来查贪官,是打算一网打尽后一齐押回京师审问?”

    “是,”秦离铮忙道:“皇上的意思,在此事上,要给京师、金陵、乃至十三省一记忠告,即便要杀,也是把人凑齐了再杀。”

    钱兰亭半阖着眼,沉思片刻,往椅上一靠,由灯火把他稍显苍老的面容映得晦暗莫测,“先前我就觉得燕榆不对劲,不曾想他们这几个在应天府府署当官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

    因听钱映仪说过些外头的事,钱兰亭想及那范宝珠与燕如衡,心内如明镜,又道:“我说范大人怎么突然就病痛全消,燕榆被罢官,手却还伸到了工部,生怕自己贪得不够,我先前替范大人管过造船的事宜,这两人倘或成了姻亲,要贪,我猜就是贪那造船的桐油。”

    钱佑年心一惊,握着箸儿抬头,“天老爷,爹,使不得啊,桐油用作工程收尾,且不说一趟下来能贪去多少,这可是十艘巨船,待到年关,整个江南的物资都在上头,倘或一个不慎船身进水导致船沉,皇上追责起来,死了燕榆一个倒还好说,怕就怕引起江南这头的百姓起义。”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钱兰亭沉声道:“整个江南掌握朝廷大半数经济,上至绫罗绸缎,下至棉花谷物,绕来绕去,避不开“百姓”二字,没有百姓便没有这些,倘或晓得是因一个“贪”字而致使一整年的辛苦劳作沉进运河里,百姓动起怒来,可不好收场了。”

    谈及此事,桌上渐渐岑寂下来,余骋与钱林野的神色不必说,便连钱玉幸与任郁青都严肃得紧。

    这世上从未少过贪官,可贪成这样,接近丧心病狂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钱兰亭瞥着秦离铮,倏问,“凡事讲究一个证据,只单凭温家那十几万两银子,要彻底将燕蔺一党定罪,怕还有些难,你还在等什么?”

    秦离铮替钱映仪舀了碗嫩豆腐羹,旋即答道:“不瞒您说,我一直在查一个人的账册,可惜对方藏得太严实,时至近日,锦衣卫才把那账本寻到。”

    他把裴骥捡出来细细说了一遍,又道:“裴骥现下还不知账册已被我掉包,有了这账册,燕蔺一党通过王弋在递运所的关系走私物资倒卖一事就成了实打实的,燕榆这头还想与范大人再贪一笔,我想,不如来个瓮中捉鳖,届时证据齐全,即便他们长了三头六臂,也再难逃出诏狱。”

    “擒了他们,底下的官员便可逼供出来,届时彻底收网,我便亲自押解他们回京师。”

    说话时,钱映仪脸埋在碗里,一只手却绕去桌下勾秦离铮的指尖,勾了几下就被他不动声色摁在腿上,她没忍住,窃窃笑了两声,笑这种捉弄,只叫自己与他知道。

    秦离铮面上仍旧十分端正,接着道:“总之,皇上那头换了魏大人任应天府府尹一职,这招定会激得燕榆有所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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