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离铮两眼缓慢把裴骥审视,心头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尚且还未抓住,便听钱映仪笑吟吟道:“那我只能二选一囖,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秦离铮渐起疑云的一颗心霎时被拽回她身边,他沉默垂着眼,看着青草下二人交汇的影,听她万分笃定的语气,倏地有几分惶然。
游戏进展得快,轮到秦离铮时,他多少有些出神,轻易赢了那小丫鬟后便木着一张脸,只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叫他一打岔,钱映仪也有些败兴,丢开手客气抿出个笑,朝璎娘二人道:“对不住,我总输,寻不到输赢的欢乐,不大想玩了。”
璎娘本就为裴骥而来,自然也想与他再多待一待,听了这话笑颜更甚,“不妨事呢,游戏而已。”
到底临时起意,那裴骥也没理由再留,因此起身拍一拍袍角的杂草,道:“今日真算是一场缘,钱小姐,咱们是邻居,往后还请多关照。”
继而与璎娘一道往另一头走了。
璎娘在前头赏花赏景,裴骥就在后头跟着,一路噙着笑,远瞧也算一对壁人。不一时,裴骥身边那小厮过来,低声道:“爷,大好的机会,怎么不与那钱小姐多说两句话?”
裴骥盯着璎娘的背影,细看眼底却没有情,他扬着眉似笑非笑,信步闲庭,“多亏了她凑到我面前来,说是往后会常在钱家唱戏,我才故意与她在此相遇。”
“应天府的一把手都要讨好钱家,我自然也要紧随其后,他们想占我的利,我也有选择靠山的权利,若这钱家更胜一筹,我也不必去巴结他们,谁又会想把银子拱手相让?”
“先按住不动,我只是个商户,能说得上话已是不易。”
“况且,”裴骥脚步顿一顿,渐眯双眼,“钱小姐身边那侍卫不太简单,方才只是一句玩笑,他看我的眼神与盯着案板上的一块死肉没什么区别。”
阴谋诡计暂且按住不表,只看那璎娘回身冲裴骥笑一笑,裴骥也跟着弯起唇角,脚步加快跟了过去。
这厢钱映仪稍扬下颌去瞪侍卫,“好好的,你扫兴做什么?”
秦离铮收回审视裴骥的目光,转过脸来瞧她,想及她那句“被讨厌被人骗”,薄唇轻张,最终只道:“我不大会玩这个。”
“那你会玩什么!”钱映仪把唇瘪一瘪,“好容易高兴起来,险些又叫你败兴!”
话音甫落,就见侍卫转背快步离去。
“嘿!”钱映仪气鼓鼓握拳,与夏菱道:“还说不得他!他倒有脾气了!”
小玳瑁与春棠不知转去何处,钱映仪也没嚷着要回城,见日头正晒,便把帕子盖在面上遮一遮。
夏菱嫌热,便拽了个篮子倒扣在脑袋上。
周遭嬉笑吵闹不停,身后渐起一阵沉沉的脚步声,送来一阵清爽的薄荷气。
钱映仪仰着脸没动,听出是侍卫,自鼻腔里哼出一声,“你走啊,又回来做什么?不是受不得我说两句么?”
她一张小脸完全被裹在帕子下,说话时,那挺立的鼻尖就动一动,隐约露出小半截白皙细嫩的下巴。
秦离铮抿了抿稍稍干燥的唇,不由自主擎着手中的东西去轻刮她的下巴,语气也放得很软,“我不是要走,玩不玩这个?”
钱映仪被唬一跳,霎时掀开帕子,待看清他手中的纸鸢后,神情尤其惊喜,“我先前就想玩这个呢,下车时找了一圈没找着卖的,你往哪里买到的?”
“贩子躲在树下小憩,”秦离铮朝她伸出胳膊,“去放会儿?”
钱映仪喜滋滋攀着他那截结实的小臂起身,正要拍一拍裙摆的杂草,倏见他屈下一膝替她拂走,她心中那团本就很小的气性顷刻消散,高兴起来不与他再计较,反倒大大方方道:“谢谢你呀!”
见夏菱打着盹,钱映仪也不叫她,自顾悄步离去。
纸鸢是蝴蝶样式,钱映仪由秦离铮带去了一处没什么人的空地,扯开线抖了抖,旋裙就将纸鸢往半空一抛,继而含笑奔跑。
她很会放纸鸢,从前在京师时就爱与那时的朋友一起放。可到了金陵后,细细检算这十年,竟是一次也未放过。
钱映仪愈放愈高兴,久久凝视着那蝴蝶,与侍卫道:“你看我放得好不好?”
“很好,很高。”
钱映仪牵着唇笑,笑音里满是畅快。瞧着还不够高,她往前跑了小半截,又倒着往后退,意图将蝴蝶放得更高。
岂知迎着天光盯得太久,有些花眼,瞧脚下时一阵恍惚,一歪就往后倒。
钱映仪尚且来不及低呼,下一刻就倒进一双结实有力的臂弯里。
因跑了好一阵,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脸上渐起红晕,直至面色涨红,这其中缘故不知到底是陡然停下血液回涌,还是忽然被侍卫接住。
这下惊得她连线也不扯了,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只有一面紧致锋锐的下颌,涌进鼻腔里的气息也不再是青草香,而是他独有的薄荷香。
她凝望他片刻,却始终看不清他的眼眉。
只觉那张脸仿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秦离铮情不自禁俯低自己,想靠近她,心中有股冲动紧紧牵着他,想衔住她轻张的嘴唇碾磨,想再抱紧她一些。隐秘的心思即将藏不住。
他晓得,她此刻看不清。
在彼此近得快要接近耳鬓厮磨时,秦离铮闭了闭眼,到底把她松开,强摁住了那个蓄势待发的吻。
“小姐,小心脚下。”
怪哉,是她的错觉?钱映仪的心诡谲地抖了抖,握着线的手也陡然收紧,把那纸鸢往下拽了拽。
很奇怪,方才他替她拂去杂草时,她很自然能感谢他。他刚又扶了她一把,她理应再谢谢他。
钱映仪滚了滚咽喉,重复的那句“谢谢”始终说不出口。
偌大的玄武湖面总能时常吹起一阵风,那蝴蝶在半空被吹得乱晃,像被困在风里挣扎。
钱映仪愣愣收回眼,抿着唇后退半步,小声道:“我我不想玩了。”
“为何?”
钱映仪面上燥热,不管不顾把那团线塞进他的手里,不留神指尖刮过他炙热的掌心,又是一缩,撑出一抹笑,两只手飞快在脸旁扇动,“我热,我真、真不想玩了,你去放,我看着。”
秦离铮缓慢摇着线,两眼盯着她片刻,暗勾唇畔的笑,乖乖听她的话,转背去放那只纸鸢。
渐渐日暮四合,天边暮云层层叠叠。要归家时,消失已久的小玳瑁总算带着春棠踅过来,由晚霞映着,二人面上也红扑扑的。
钱映仪一路跟在侍卫身后,那纸鸢虽回到了她的手里,她的目光却不时落向他的手。
好在这令她自己有些不懂的感觉在瞧见春棠二人时转瞬即逝,她复又笑眯眯把一双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忙提裙就跑了过去。
回城时依旧热闹,钱映仪今日算得上十分高兴,因此在用过晚膳后,想及还有封信未拆,到底是给了亲爹面子。
月辉斜斜洒下,钱映仪坐在窗下看信,愈往下看,面上笑容愈发掩不住。
最后竟是一拍桌案跳起来,一连迭跑出正屋,满院子搜寻夏菱,“夏菱!夏菱!哥哥姐姐要来金陵了!”
她未曾想信中是这样
一记惊喜,在廊角寻至夏菱的身影,当即把夏菱抱一抱,高兴得有些哽咽,“我都三年没见过他们了!他们要来金陵了!”
“是娘的笔迹,娘说姐夫被任命江南巡抚,要带着姐姐往金陵来,嫂嫂怀孕了,哥哥要往扬州去办事,顺道送嫂嫂过来!”钱映仪真就喜极而泣,两滴泪珠洒在夏菱的肩头,“夏菱,我好开心,好开心!”
夏菱打小跟着她,明白她与兄姐关系亲近,窃喜的声音藏都藏不住,“果真?这回大少爷与二小姐都来金陵,奴婢看谁敢在外头笑话您!”
钱映仪哪管得了这些,早已被喜悦冲昏了头,又提裙去寻春棠,岂知这一路跑去却先撞见秦离铮。
她早已高兴得忘了下晌的旖旎,自顾向他狂奔而去。
秦离铮这一抬眼,看她笑靥如花奔向自己,不由地发怔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两条胳膊险些就要抬起来接住她。
钱映仪两三下跑至他身前,拍着他的臂膀笑,“林铮,林铮,我哥哥与嫂嫂、还有姐姐与姐夫都要来金陵了,天老爷,我今夜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秦离铮神色一凝,半晌扯出个笑,“是吗?”
她的姐夫余骋与她的兄长钱林野,可都曾在皇上身边与他打过照面。倘或他们来,他的身份不一定瞒得住。
钱映仪顾不得许多,又要将这好消息告诉旁人,踮起脚来拍一拍他的肩就旋裙离去。
不防这一转身,有个小小的物件顺着她的裙摆往下落。
夏菱忙着去追钱映仪,匆匆从秦离铮身侧走过。
秦离铮弯腰捡起那物件,凝视时不由地眸色微闪。
那物件正是个篆刻得小巧可爱的印章,上头的图案正是只垂耳小兔。
黄纱灯笼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两下,秦离铮稍显错愕地盯着印章,俄延半晌才转背往正屋行去,片刻到了西窗外,悄无声息将印章搁在钱映仪常用的那张书案上。
正逢小玳瑁痴痴走过,秦离铮截停他的脚步,朝他伸手,“借我看看。”
小玳瑁明显拘在柔情蜜意里,下意识问:“啊?”
秦离铮不与他废话,往他怀里摸出那两册话本,紧紧攫在手里,旋即往休息的寝屋去。
他夺得痛快,真沉下心来看那话本子时,忽然又产生一股茫然。
他自认足够了解她。可看过她写的故事,他惊觉她只是摸到了她的世界一角。
今日发生太多不设防的事,秦离铮深深吸气,仰面把背欹在椅上陷进沉思。
理智也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