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栓好马,拍拍马的脖子道:“不要乱跑。”

    然后转身,走向嶙峋的碎石地。

    第五遍,还是第六遍来这个地方了?崔楹自己也记不清。

    这半年,她每一次都抱着希望而来,每一次都带着绝望离去。

    来得次数多了,她便也学会苦中作乐——其实找不到便是最好的好消息,不然都过去半年了,若真成功找到,无非是一堆被狼啃剩下的骨头。

    找不到好啊,起码证明没死在这里。

    猎猎狂风呼啸而过,崔楹习惯地安慰好自己,转身回到栓马的地方。

    只见那根绑在岩石上的缰绳还在,另一端却空空如也——马不见了。

    在这鬼地方,失去马匹等于失去一半活路。

    崔楹强迫自己冷静,循着沙地上的蹄印寻找过去。

    蹄印径直通往一片高坡,上面有块枯黄的秃草地,应该是被草地吸引而去。

    可越往草地上走,崔楹的心越是下沉。

    只x见看似平坦的草地泛着潮湿的暗色,边缘的流沙不断往中心陷落,她的马两只后蹄已经陷了进去,正徒劳地挣扎嘶鸣,每动一下,下沉的速度就快一分。

    看见崔楹,马儿嘶鸣得更加厉害,委屈地就差说出人话了。

    崔楹试探着走了过去,上来先给了马一个大巴掌,怒不可遏:“说了不让你乱跑!”

    崔楹又急又气,小心翼翼地踩着边缘稍硬的砂石,伸手去拉缰绳。

    但马儿因过于恐惧而不断甩头,反而让她一个趔趄,直接拉不出来。

    崔楹干脆四体投地,趴在相对坚实的地面上,伸手去刨马儿后蹄周围的湿沙,让它有借力的地方。

    就这么刨了半天,磨破了十根手指,崔楹喘息着爬起来,解下捆扎行囊的粗麻绳,动作飞快地打了个活结,看准时机,甩出去套在马颈和前腿根部,双手抓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去。

    马儿也配合着奋力向上蹬踏,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在崔楹一次声嘶力竭地厉吼后,马儿猛地挣脱出来,滚倒在沙地上。

    崔楹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地粗喘不停,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躺了多久,崔楹终于顺过气,睁开了眼。

    只见红霞漫天,层层叠叠,将整个天地染成热烈的赤金之色,云层绵延万里,恍若仙境。

    即便已经将这景色看了半年,但乍一睁眼,崔楹还是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她抬起手臂,挡住被刺痛的眼睛,泪水决堤而出,嘶声大喊:“萧岐玉你个王八蛋!你到底在哪!”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美丽的时刻,他却不在她的身边。

    这半年,崔楹救过人,也杀过人,看过过往不敢想象的壮丽风景,也经历过在沙漠中濒死的绝望,曾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也质问自己:

    崔楹,天地如此之大,你一身的好本领,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很多风景等着你去看,你当真在情爱二字上受困一生吗?

    崔楹是不愿意的。

    可是过不去啊。

    萧岐玉这三个字,早已生长进她血肉里的一根刺,贴着骨头连着筋,随着呼吸而存在,一碰就痛彻心扉,可如果要拔出去,便等同于将她扒皮抽骨,要她生不如死。

    不知哭了多久,仿佛最后一滴泪也流尽了,崔楹喘息着,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与沙土,随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同样惊魂未定的马。

    “走吧。”她牵起缰绳,声音虽仍沙哑,却已恢复冷静。

    就在这时,万丈霞光下出现一抹渐近的黑影,步伐踉跄急促,直奔崔楹的方向。

    崔楹眼角余光瞥见那人,心神瞬间绷紧成一线,毕竟在这不毛之地,最可怕的往往不是豺狼虎豹,而是落单时遇见的同类,不到被害时,你永远不知道站在对面的是人是鬼。

    她甚至怀疑是客栈里那四个臭虫不甘心,循迹追来寻仇了,便没有犹豫,一脚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马儿虽疲惫,但求生本能仍在,尚有力气逃命。

    崔楹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当即就要扬长而去,将黑影远远甩在身后。

    而那黑影看清她的动作,似乎大为慌张,步伐都急了,摔倒又爬起来,拼着命地朝她赶来。

    “就这身手,还想要我的命?”崔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甩缰绳,“驾!”

    马儿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向茫茫风沙之中。

    “崔楹!”

    一声呼喊穿透戈壁风沙,遥遥灌入崔楹耳中。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凝固,紧接着又以更疯狂的速度冲上头顶,冲向四肢百骸,令她全身发抖,连汗毛都在抖。

    来不及思考,崔楹的手已猛地拉紧缰绳,狂奔的马儿被强行勒停,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不断。

    她回过头,逆着漫天红霞,死死望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踉跄奔跑的黑色人影,脑海中空白一片,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崔楹!”少年的呼喊声再度传来,伴着火红霞光和漫天风沙,接连不断,“崔楹!崔楹!崔楹!”

    沙子迷进了崔楹的眼底,她眼中一片通红,大滴的泪水从中涌出,可她顾不得眨眼,扬腿下马,直奔那黑影冲去。

    戈壁的风沙中,两道身影间隔的距离越来越短,最终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近在眼前,崔楹唯恐是在梦中,不敢眨眼,不敢出声,只有眼泪一滴接一滴滑出眼眶。

    萧岐玉却忍受不了这漫长的安静。

    他咽下口中涌上的腥甜血气,一把将面前之人拥入怀中,一遍遍去叫她的名字:“崔楹……崔楹……崔楹……”

    他哽咽:“崔楹,和我说话,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崔楹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泪是汗,抬手捶在他的胸口上:“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做梦!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我都不知道你是人还是鬼!”

    风沙卷过两人身侧,萧岐玉将崔楹拥得很紧,心跳剧烈。

    他低声道:“若我真是鬼呢?你可最怕鬼了。”

    崔楹猛地回抱过去,双手紧紧攀住萧岐玉的臂膀,如同藤蔓缠绕大树,不死不休。

    “那你就永远别想投胎转世!”她咬牙切齿,“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是人是鬼,是梦是真,都不重要了,崔楹确信,无论眼前是什么,她都不会再放手,就算真的只是一缕残魂,她也要用尽一切将他锁在人间,把他永永远远,留在自己身边——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剩下的都是甜了

    第143章 漠北3

    山洞不深,但足以抵挡戈壁夜晚刺骨的寒风,洞口堆着几团风滚草,被风吹得簌簌轻响。

    洞内干燥,骆驼油制成的蜡烛闪烁微光,地面铺着崔楹从马背上卸下的旧毡毯,勉强算个栖身之所。

    崔楹在一阵酸痛中醒来,身体被搂得太紧,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恍惚中,她不知想到什么,猛然抬头,望了过去。

    少年侧躺着面向她,手臂紧紧箍在她身上,长睫在消瘦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随呼吸轻轻起伏。

    崔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极轻地探向萧岐玉的脸颊,感受到独属于活人的温热后,她仍不敢相信,手指停留了片刻,又挪到他高挺的鼻梁下,去试探他的鼻息。

    呼吸如微风,轻轻拂过她的指尖。

    崔楹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股气,这才终于吐了出来。

    不是梦,他真的在这里,活着,呼吸着。

    就在这时,萧岐玉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看到崔楹那刻,他眼瞳中的光彩难以藏匿,下意识便要启唇——

    “别说话,我先说。”崔楹不假思索道。

    萧岐玉眨了下眼,眉目微微弯起,柔软的弧度,静静地看着她,唇上噙笑。

    崔楹笑不出来,不仅笑不出来,还蹙紧了眉头,语气凝重:“这半年你都在哪?怎么知道我的踪迹的?”

    不同于初见时足以毁天灭地的激动,此刻崔楹一觉醒来,无数疑问覆盖在她的心头,迫切地想要得到解答。

    萧岐玉的目光在崔楹脸上流连,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两日前你在客栈楼下与人动手,我听到了,后面便循着马蹄的印记一路寻找,这才找到了你。”

    崔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难以想象竟与萧岐玉擦肩而过,迫不及待地接着问:“你是怎么到的那个客栈?”

    “是萧云澄。”

    萧岐玉吐出这个名字,眼神有些复杂:“他救的我,具体情况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将我从沙地里拖了起来,后来被他带到了那家客栈里,他给了客栈里的人一笔钱,让他们照顾我,直至我醒来。”

    “萧云澄?”崔楹眉头蹙起,疑惑更深,“他既救了你,为何不直接托人与都护府说一声?这半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殉国了。”

    崔楹的声音哽咽了下,继续说:“大家都把你找疯了,谁能想到你会一直躺在一家边陲的客栈里?”

    但话音刚落,崔楹便差不多想明白了。

    以她对萧云澄的性情的了解,当时他看到萧岐玉重伤在身,又独自一人,八成怀疑萧岐玉是遭了身边人的暗算,贸然送回去反而更危险。

    这兄弟俩是个全然极端的脾气,萧岐玉莽到极致,萧云澄阴到极致,x加上他自幼的经历,把所有人往坏了想也是情理之中。

    “也罢,”崔楹叹息,无比后怕地摇了摇头,“能活着回来就好了。”

    只要他还能躺在她的身边呼吸着,其余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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