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楹便老老实实站在萧岐玉身边,等着萧衡谈事。

    她和萧岐玉单拎出来,都是落落沉稳的大家气度,何况萧岐玉少年老成,谁也不会拿他俩当孩子看待。偏他俩站在一块,老老实实睁着眼睛瞧人,一股清澈的孩子气便扑面而来,呆得令人发笑。

    萧衡感觉自己活似书院里的老学究,面前站着俩刚闯完祸的学生,正屏声息气地等着自己发落。

    “你们俩站在那干什么?”萧衡简直被气笑,郁气也散了大半,“坐下啊。”

    崔楹这才回过神来,和萧岐玉一起坐到书案两侧的扶手椅上。

    小厮悄无声息地进门奉茶,袅袅茶烟氤氲而起。

    萧衡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转向萧岐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报考武举了?”

    萧岐玉颔首,坦然承认:“是。”

    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他没打算瞒着任何人。

    萧衡用雪瓷茶盖轻轻撇着茶面,声音听不出喜怒:“多在家中歇上时日不好吗,就这么想谋份差事?”

    萧岐玉道:“我还年轻,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不该荒废光阴。”

    萧衡抬眸望他,眼底有些无奈:“我只不让你回朱雀门,却没说把你一辈子关家里,六部之内,你说想去哪,都是可以商量的,总比你去同旁人争抢那刀头舔血的前程要安稳得多。”

    只这一句,萧岐玉便抓住了话中的言外之意,眼眸中的光芒微闪,直接询问:“三哥不想我考武举?”

    萧衡啜了口茶,放下茶盏,指关节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在咱们这帮孙辈里,祖母最疼的就是你,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思虑也多,上次我害你受伤,将她担心得好些天睡不成觉,我也因此反思了不少,后悔带你年少习武,让你太早接触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他声音停了下,再开口,语气沉下不少:“依我看,你还不如在六部以内谋个文职,不必风吹日晒,早晚不过写几个字,我觉得挺好。”

    萧岐玉压制住胸膛的起伏,启唇挤出简洁的三个字:“干不了。”

    萧衡笑道:“文官哪里不好?我萧氏还没出过文臣,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我记得你过往功课很好,即便走科举也能稳中进士。”

    萧岐玉:“干不了。”

    萧衡:“你年纪小,又在家中排行老幺,凡事自有人为你筹谋,你不必有多么远大的志向,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家里又不用你去挣那份功业。”

    萧岐玉:“干不了。”

    萧衡:“……”

    萧衡:“你除了这一句就没话了?”

    萧岐玉口吻坚决,目光炯炯:“我真干不了。”

    萧衡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里淬着寒意:“好,那你就去考,我不拦你,你最好给我考个武状元回来,家里就指望你光耀门楣了。”

    气氛顿时冷冽下来,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针落可闻。

    崔楹有些透不过气。

    她偷偷瞧了眼萧岐玉,又瞧了眼萧衡,感觉萧岐玉一时半会应该挨不了揍,又忍受不了这瘆人的寂静,便想悄悄溜走。

    然而,她才刚要起身,萧岐玉便在她脑后冷不丁问:“你干什么去?”

    崔楹转脸挤出一抹笑,无比真诚的眼神:“我看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你与三哥继续说,我出去走走。”

    萧岐玉却忽然便强硬起来,语气不容反驳:“不准走,就在这。”

    崔楹反问:“那我在这干什么?”

    “陪我”两个字说不出来,萧岐玉固执地拉住了她的手。

    崔楹顿时急了,甩了两下手,见挣脱不开,遂凶巴巴地瞪着萧岐玉:“你松不松?”

    萧岐玉没吭声,手上力度只增不减。

    崔楹心道一句“我还治不了你了!”,低头上嘴便咬!

    原本冰冷僵持的气氛,在此刻变得鸡飞狗跳。

    萧衡便也顾不上恼怒,几步跨到两人中间,一手按住萧岐玉的手臂,一手护住崔楹,又好气又好笑地低斥:“胡闹,你俩都多大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老七你把手松开,不要去拉扯三娘,三娘你也把嘴松开,不要去咬他,都听话,听话。”

    这时,小厮在门外出声禀报:“爷,监察御史钱鹏求见,正在外面候着。”

    萧衡脸上的无奈,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发出一声冷笑:“我还没找他的麻烦,他倒自己送上门了?也罢,让他进来。”

    回过脸来再看那小两口,萧衡便又换上温和面孔,像看两个三岁孩子:“我难得有空回来,可不是看你俩吵架的,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回去吧,回去可不准再闹。”

    目光落到萧岐玉身上,萧衡语气复杂:“七郎,你回去也好好想想,清闲体面的差事,别人求都求不到,我却只要你一句话,身为五房独苗,你只要能平安顺遂,便比什么都强。”

    萧岐玉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多言,攥着崔楹的手腕,大步离开了书房。

    二人走在廊下,午后艳阳的光线如芒刺背。

    崔楹观察者萧岐玉阴沉的脸色,想到萧衡的话,小心翼翼地道:“十月的乡试,你还去吗?”

    萧岐玉反问:“为什么不去?”

    崔楹心里立马便有底了。

    虽然她也觉得清闲安稳的日子未尝不可,但萧岐玉的志向她是知道的,若不能施展,难免觉得可惜。

    崔楹抬起手,不客气地在萧岐玉胸膛拍了下,豪气之万丈,宛若山大王拍小弟:“不错不错,这一身的反骨,倒有我三分风采。”

    萧岐玉却怔住了。

    他本以为崔楹会劝他听话,没想到她却是支持他继续走武举。

    心里像被清泉洗涤,萧岐玉瞬间感到说不出的熨帖,所有烦闷都烟消云散了。

    无所谓,都无所谓,有崔楹站在自己这边就够了。他在心中这般想。

    日影斑驳,廊下攀援的金丝藤开得正好,崔楹顺手拈了一朵垂落的嫩黄小花在指尖把玩,正欲开口问他如何应对老太太那边,鼻尖却猝不及防地嗅到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脂粉与熏香的甜腻气味。

    抬头望去,正看到有名青年摇扇走来,身着紫色缂丝大袖袍,腰配金镶玉束带,所饰环佩无数,一身富丽堂皇,活似珠宝架子成精。

    看到崔楹和萧岐玉,青年自觉让行,面上挂着热络的笑容,恭敬地颔首致意,笑时眼下堆起一对鼓胀发紫的卧蚕,眼尾炸开许多纹路,像极了金鱼的尾巴。

    经过青年以后,崔楹在心里回味了下“钱鹏”这个名字,小声道:“他就是三嫂的哥哥?”

    钱秋婵送她那对从死人手里扒下的镯子,便是从此人手里得来。

    萧岐玉“嗯”了声,语气平缓无波,眼神却冷了下来:“不是什么好人。”

    崔楹诧异:“你怎么知道?”

    萧岐玉侧目瞥了她一眼:“男人最了解男人。”

    即便刚刚只有一瞬,他也能明确感受到。

    那个钱鹏看崔楹的眼神,很恶心。

    第47章 蹴鞠

    秋分过后,暑气骤消,早晚凉意渐浓。

    当今朝廷虽崇文重儒,一年一度的马球赛却不曾荒废,和往年一样,世家子弟皆要勇于参与,凡条件合适而不上场者,全部领罚。

    老太太惦记着萧岐玉身上的伤,坚持不让他到礼部记名,由此一来,x家里的荣光便全落在了萧昇萧霖和萧晔身上。

    一大早上,兄弟三人便在园子里拿蹴鞠练手,只等筋骨舒展开了,再去骑马练球技。

    因三人发出的动静大,没过多久便将其他人也吸引来,萧姝兴致勃勃地拉着秦芄来看热闹,萧婉则抱着她那只圆滚滚的橘色狸奴前来遛弯。

    崔楹和萧岐玉到菩提堂请安归来,也途径此处。

    萧晔踢得满身热汗,正愁没机会下场歇口气,一眼瞧见萧岐玉,眼眸顿时亮起光,扬声喊道:“老七!一起啊!”

    萧岐玉摇头,神情淡漠,对此并无兴趣。

    他今日难得没有一身黑,而是穿了件松石绿提花暗纹圆领袍,护腕束袖,革带束腰,马尾被一根鸦青色缎带简单收拢,挺拔的身姿如月宫桂树,单站着,便是迎面的清爽少年气息,说不尽的光风霁月。

    在他旁边,崔楹积极举手,眼眸晶亮:“我来!”

    说完还十分善解人意地对萧岐玉道:“你先回去吧,我就不走了。”

    萧岐玉的眉头早在她举手时便拧成了一个结,当即改口:“回什么回,我也要玩。”

    崔楹诧异地看他:“可你刚刚还说不想。”

    萧岐玉的语气冷嗖嗖:“刚才不想,现在想了。”

    “莫名其妙。”崔楹白他一眼,用披帛将衣袖绑高,镯子摘下来扔给丫鬟,风风火火地上场。

    萧霖本在将蹴鞠传向萧晔,忽然之间,崔楹便冲到了萧晔的面前,两条胳膊在日光下白到刺目,细嫩如凝脂,足下灵巧地运球发球,蹴鞠到了她脚下,听话地如若她的宠物一般。

    “四哥!”崔楹一声高呼,“接着!”

    萧霖只觉得一阵花香拂面,蹴鞠到了跟前都忘了管,头脑迟钝不听使唤。

    萧岐玉也在此时上场,加入了萧昇阵营,成了他俩的对立面,趁萧霖小有愣神,转瞬间便已将蹴鞠截走,传给了萧昇。

    崔楹顿时急了:“四哥你怎么回事!我都给你传过去了,你怎么都不接的啊!”

    萧霖面对着崔楹明媚生辉的脸庞,,后脑却感受到萧岐玉刺来的目光,他脑海中不由出现他这堂弟曾对他说的那句——“总盯着别人的夫人看,很讨厌”。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升起,萧霖慌忙道:“我眼睛不适,一时走神,怪我,怪我。”

    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