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玉不动声色地踱步到她身侧,低声道:“忍一忍,就快结束了。”
崔楹红着眼睛嘴硬:“还好吧,我也没有多困啊。”
说着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萧岐玉看着她眼白里泛起的少许血丝,不禁皱了眉头,心中某处揪紧在一起:“你揉把脸,醒醒神。”
崔楹困得两耳直嗡嗡:“什么肉?”
萧岐玉干脆也不跟她鸡同鸭讲,直接伸出两手,在她脸上胡乱搓了一通。
“现在是不是精神多了?”他问。
崔楹拍开他的手,顶着满脸红印子,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浑圆:“萧岐玉!你手是铁打的吗,我脸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萧岐玉“嘁”了声,转脸懒得看她:“狗咬吕洞宾。”
崔楹:“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话音刚落,站在她旁边的萧姝、萧婉,以及前排的萧昇、萧霖、萧晔等一众兄弟姐妹,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她。
崔楹默默闭嘴,猫在了萧岐玉的身后。
“时辰已到——”
礼官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回音。
老王氏在子孙的搀扶下,无比郑重地撩起衣摆,双膝跪倒在供案前的宝相花纹厚蒲团上。
身后所有族人,无论老少,皆随着她的动作,齐刷刷地俯身跪拜,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伏以——”礼官拖长了调子。
众人俯首叩拜,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起——”
“伏以——”
三跪九叩,礼数周全。
礼毕散去,崔楹终于能够回栖云馆补觉。
但白天还只是个开始,重头戏都在夜晚。
祠堂外的宽阔中央,早已准备好一个巨大的,由青砖临时砌成的“金银库”。
下人们抬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纸锭,各色纸扎,超度经文,小心翼翼地将其置于库中。
子时,众族人整齐跪在金银库两尺开外,伴随礼官将祭文念完,一张黄表纸被点燃,掷入库中,早已淋透松油的纸扎瞬间被引燃。
赤红的火焰猛地窜起数丈之高,吞噬着数量庞大的纸器与经文。
火光冲天。
祠堂内外映照得一片通明,热浪滚滚扑面,纸灰如同黑色的蝶群,在夜风中狂乱地飞舞,盘旋,最终飘向深邃无垠的夜空,空气中焦糊的味道骤然浓烈。
所有族人保持着跪姿,默默注视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或悲戚,或虔诚,或茫然的复杂神情。
压抑的啜泣声从女眷中零星传来。
王氏早已哭成泪人,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口中喃喃念叨已逝老侯爷的名字。
秦氏为王氏擦泪,眼底亦是晶莹一片,张氏和薛氏眼眶发红,帕子不离眼睛。
钱秋婵跪在秦氏身后,也拿帕子按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似是极为动情,然而帕子遮挡下的目光,却悄无声息地绕向男列上的萧衡。
萧衡一身素服,腰间仅用一根细麻绳约束,却勒出了劲窄有力的腰线轮廓,看得钱秋婵心头也如同被火焰燎过,一阵滚烫的悸动。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了?
三个月?还是五个月?半年?
今日家祭,他即便看在老祖母的面子上,也不会在此时候宿在府外别院。
机会只有一次,再错过,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钱秋婵默默攥紧了帕子,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决。
她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一阵狂风席卷,漫天灰烬纷飞,哭声在此刻沸腾。
崔楹被灰烬熏得睁不开眼,强撑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干蜜饯,朝萧岐玉的后背砸了上去。
萧岐玉转头看向她,她朝萧岐玉挤巴了一下眼。
二人在短暂中达成共识,趁所有人悲怆不能自抑,默默退离了队伍。
礼官发现他俩,出声阻止:“祭典尚未结束,任何人不得离开。”
崔楹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萧岐玉。
萧岐玉反应更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猛地蹿了出去,火焰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剧烈跳动。
礼官的质疑,族人的惊愕,都被他们狠狠甩在身后。
“拦住他们!”礼官的呵斥陡然出现。
金银库中的火焰汹涌腾空,巨龙般张开大口。
少男少女在月下狂奔,崔楹步子急,险些跌上一跤。
萧岐玉眼疾手快,攥着她手腕的手臂猛地发力往回一拽,又在一瞬之中不知想到什么,另一只手已迅捷地穿过她的膝弯,干脆利索地将她整个扛在肩上,放开了速度。
晚风在崔楹耳畔呼啸,她感觉自己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快过,身体轻盈的像在飞行——如果不是脸朝下的话。
“你快把我放下来!我要吐了!”崔楹双拳捶打萧岐玉肩膀,捶完想起他后背伤口未愈,转而问,“你身上疼不疼?”
萧岐玉将她放下来,没回答她,喘着粗气望向身后,见没人追来,方对崔楹道:“你那点力气,不够给我挠痒的。”
崔楹照他小腿便踹了一脚:“皮厚了不起啊!”
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便自身后传来,萧岐玉下意识拉住崔楹的腕子,继续跑。
二人顶着月光一路逃回栖云馆,身上的素服沾满汗水和灰烬,脏得不成样子,脸也像开了染坊,花脸猫一样,毫无素日里的贵气与端庄,狼狈得像两个在街头逃命的小乞儿。
是矣,当将栖云馆的门合上,上了门闩以后,二人喘着粗气,看到对方的脸的那一刻,先是各自一愣,旋即同时笑弯了腰。
奔跑完便大笑,萧岐玉几乎力竭,衣物被汗水浸透,又脏又乱,是他过往绝无法容忍的狼狈模样。
但他从未如此刻般酣畅淋漓过。
“咱俩动作快些,仔细误了时辰。”崔楹气儿没喘匀,手忙脚乱地去摆供台,放供品。
为求个安静,满院的丫鬟都被她放了假,当下只能他俩亲力亲为。
萧岐玉将崔楹推开,一只手便将供台搬到院中,继而将食盒拎出,摆放崔楹提前备好的供品。
如果说看到驴肉火烧、糖蒸酥酪时,萧岐玉仅是稍许一愣,那等看到裹满番椒粉的小酥肉,卤得酱香四溢的鸭脖子,甚至冒着奇异味道的炸豆干,他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崔楹,”萧岐玉克制着隐隐跳动的太阳穴,无奈至极时,语气反而平静,“为什么你给我娘准备的供品,全是你平日里爱吃的那一套。”
崔楹将提前备的金银元宝,以及那部两个人合力才抄出的金刚经放到香案上准备焚烧,闻言理直气壮道:“家祭上摆的那些大鱼大肉早该吃腻了,是时候来点零嘴儿了,我爱吃的都是顶顶好吃的,当然要每样来一件了。”
萧岐玉沉默一二,终是指着那碟臭豆腐道:“可这,真的能行?”
崔楹一副“山猪吃不来细糠”的眼神:“不信你就自己尝尝,反正你娘又不会怪你。”
萧岐玉凝视着那碟炸得焦酥的臭豆腐,到底没能狠下心尝,闭了闭眼,随崔楹去了。
忙完一切,二人趁着时辰未过,对供案行叩拜之礼x,然后便要焚烧经文元宝,诵念经文。
崔楹抄经都费劲,更别说念了,念经的活自然便落到萧岐玉头上,她需要将元宝经文往火盆里放,嘴巴里叭叭唠着嗑。
“五伯娘,我是崔楹,虽然我现在明面上得叫您一声婆婆,但是我有点叫不出口,所以还是叫您伯娘好了。”
“伯娘,您别看我给您准备的吃食有点古怪,尤其是那个炸臭干,但是您相信我,它只是闻着臭,吃着可香了,您只要勇敢尝试第一口,保准停不下来嘴。”
“还有那个卤鸭脖子,虽然难啃了点,但是精髓就在于此,您没事的时候看个话本子,配上一截卤鸭脖,位列仙班不过于此了。”
崔楹絮絮叨叨说着,顺手便将提前搜罗出来的话本子放进了火盆里。
萧岐玉随便一瞥,正瞥到火舌舔舐话本的封皮,明亮的火光映照,只见封皮上赫然题写着:封神演义之,啸天犬与商纣王不得不说之二三事。
霎时间,记忆翻涌,无数难以形容的文字在他脑海中飘过——
帝辛逼近哮天犬,纤长的玉指落在哮天犬下颚冷硬的线条上,又顺着下颚绵延向下,指尖滑向结实的腰腹,在轮廓分明的肌肉上打圈儿……
帝辛眼神迷离,红唇妖娆,对哮天犬笑道:“什么护法神犬,原来就是只白毛细腰的小狗狗,小狗狗,不要再回天上了,留在寡人身边,寡人封你为细腰大将军可好?”
“小狗狗,既上了寡人的龙榻,可就不能轻易下去了哦。”
“……嗯啊,寡人的细腰大将军真厉害,七天七夜不知疲倦……轻些,寡人的腰快被你撞断了。”
火光灼人脸庞。
萧岐玉面红耳赤,精致的凤眸都被气变了形,强启齿关,咬字发狠:“崔楹!”
“你都在给我娘烧些什么鬼东西!”——
作者有话说:玉儿娘:爱看,多烧。[星星眼]
萧岐玉偷看崔楹话本子的剧情好像是在十章,忘记的同学可以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