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对人群中的一人道: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劈下。

    ……

    “老七!”

    萧衡自梦中惊醒,双目惊恐,大汗淋漓,胸口不停起伏,用力喘着粗气。

    窗外天色漆黑,盛夏暑夜,露水滴答作响。

    紧靠窗口有张黑檀木月牙桌,桌上奉着只错金铜鎏金博山炉,炉孔中冒出的袅袅烟丝既清且直,佛手柑的气息蔓延至整个屋子,冷冽提神。

    小厮快步进门,斟茶倒水,关切询问:“爷怎么了?可是又被魇着了?”

    萧衡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腥风血雨不可避免,诏狱酷刑更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但他本性并非冷硬无情之人,上任以来,每经血腥场面,总是梦魇不断。

    然而此时此刻,他坐在书案之后,面对未批完的各路密信,表情并非是做惯了噩梦之后醒来的放松淡然,反而双瞳颤栗,牙关绷紧,浑身笼罩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我没事,你出去。”跳跃的烛火映在青年英挺的眉目上,他启唇,咬字仿佛带了血气。

    小厮便不敢再问,放下茶退下。

    萧衡端起茶杯,狠狠灌下半盏温热的茶水,试图压下身上彻骨的寒意,可强烈的不安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

    太真实了。

    他做过无数的梦,都没有这一个身临其境。

    梦里的寒风雪花,朱红色午门,监斩官的声音,刽子手的大刀,以及弟弟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空洞,麻木,了无生气……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萧衡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将茶盏捏碎。

    他想起监斩官所说的判词——“凡叛国大逆,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叛国大逆?

    他弟弟怎么会叛国?

    “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

    不对。

    萧衡仔细品过这句话,确定萧岐玉并未叛国者本人,而是被牵连进去的。

    有人叛国被诛了三族,其中便包括了他弟弟。

    “年十六以上,皆斩。”

    今年萧岐玉正值十六,说明事情起码发生在明年。

    回忆梦中那双麻木漆黑的双眸,萧衡的头脑骤然疼痛,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个梦而已,证明不了什么。

    萧岐玉的亲族,除了萧氏便是王氏,萧王两家历代忠良,任何人叛国,这两家都不会。

    绝对不会。

    萧衡的目光坚定到固执,却鬼使神差地,将眼神落到笔架旁的麒麟纹墨玉玉佩上。

    从突厥人身上发现的玉佩,只要找到玉佩的主人,便可得知是谁在暗通敌国。

    他专门找人验过,这玉的成色极好,并非有钱便能得到,还得有势,有权。

    那人很有可能是朝中某位官员。

    麒麟x踏云……麒麟乃祥瑞神兽,有统御与忠勇之意,说明不光是官员,还很可能是名武将。

    窗外一阵夜风掠过,庭院中的翠竹枝叶婆娑,发出沙沙轻响。

    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晃动间,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箭矢贯穿萧衡的头脑。

    ——这块玉佩的主人,会不会和梦中的情景有关联?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想法后,密密麻麻的阴湿寒气如百足之虫,自萧衡的足跟攀爬至后背。

    “回爷,”小厮的声音恰在此时于门外响起,“门外有位姑娘求见。”

    萧衡被这声音拽回现实,心头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

    他的心思被扭转,眉心微皱,眼底被狐疑填满:

    “姑娘?”

    ……

    午后,浓荫蔽日,暑气蒸腾,一声莺啼穿行浓荫中,划破寂静,更添空灵。

    崔楹一觉睡到晌午才醒,眼下精神正盛,园子游完,话本子看遍,还有大把时光要打发,偏萧岐玉正在小憩,一时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百无聊赖之下,她踱到萧岐玉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兵书。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崔楹随便翻看,看了没两行,脸便埋在了卷牍上,呜呼哀哉:“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萧姝被秦氏扣在静松院修习古琴,萧婉去了胞姐家中看望外甥,翠锦在家里还没回来,她是真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忽然,崔楹抬起脸,目光落在了榻上的萧某人身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洒下柔和的光斑,镀在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峰如墨裁,长睫低垂,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线条优美,颜色是恰到好处的淡绯。

    崔楹看了眼萧岐玉的脸,又看了眼砚台中未干的浓墨。

    再看了眼萧岐玉的脸,再看了眼砚台里的墨。

    她忽然有个大胆的乐子在心里产生。

    但崔楹仅是想想,便摇起了头,将这个念头扼杀下去。

    可手又止不住发痒。

    她眯起杏眸,打量在那张如玉似霜的脸上,想到萧岐玉卧榻这么多日,她鞍前马后,端茶倒水,从没有过懈怠……

    此时此刻,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崔楹再按捺不住腹中翻涌的坏水,随手拾起一支细管狼毫浸墨,待润湿笔尖,她提起笔,狸猫般轻巧无声地蹭到榻边。

    她鸟悄儿地趴在榻前,屏息凝神,先在萧岐玉的上唇画出两撇小胡子,画完还不过瘾,又在他的脸颊上描出椭圆型状,又勾出四只爪子,画了个活灵活现的小王八。

    睡梦中,萧岐玉感觉脸上湿凉发痒,像有根羽毛轻轻拂过,同时鼻息间萦绕进一股熟悉的,春日鲜花般的甜软馨香。

    崔楹的味道。

    萧岐玉睁开眼,浓密的长睫倏然掀起,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漆黑眼瞳中,正倒映出少女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在干什么?”萧岐玉嗓音淡漠,声线低哑,带着初醒之后的淡淡鼻音。

    崔楹将笔藏到身后,眨了下眼,满面纯良:“没干什么啊,刚才我见有蚊子飞过来,我正帮你赶蚊子呢。”

    说着便装模作样地挥了两下巴掌。

    萧岐玉显然不信她的邪,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下脸,蹭了一手的墨渍。

    他眸光微凝,直直看向那双水润无辜的杏眸,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崔楹,你找死吗?”

    崔楹盯着他脸上的小王八,分明极其想笑,却还要维持理智,想也不想,拔腿跑路。

    也就在她起身之际,一只大掌扣到她颈后,生生将她拖上了床塌。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伴随短瞬间的天旋地转,崔楹“啊!”短促的惊呼还未落下,便已被一个带着清冽气息和灼热体温的身躯牢牢压制住,手里的笔也被轻易夺走。

    “御医说你不能发力,否则会拉扯伤口!”崔楹急得大叫,扭动挣扎。

    萧岐玉一手包住她两只腕子,高高举过头顶,另只手则提笔在她脸上虚描,似在思考在哪里落笔合适。

    “就算不出力气,对付你也是绰绰有余的。”

    萧岐玉斟酌一二,将第一笔落在了崔楹的额头上,写了个大大的“王”字,写完感觉差了点什么,又在她的嘴角两旁各画三根胡须,之后还不过瘾,在她的下巴上点了颗黑浓的媒婆痣。

    在那颗媒婆痣现形以后,萧岐玉看了眼崔楹的脸,开始还试图憋笑,但实在没憋住,从她身上翻下去,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愉悦,透着平日少有的明朗少年气。

    崔楹先爬下床去看镜子,看到菱花镜子里的自己后,她“啊!”地一声尖叫出来,转身扑回床上,骑在萧岐玉的身上,抢过笔,挥着手臂便要在他脸上画一对丑绝人寰的熊猫眼:

    “你的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你快点给我滚去当差!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崔楹气得脸涨通红。

    萧岐玉被她扑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臂,精准地擒住了在眼前乱晃的小手,凤眸噙笑,嘴上却不饶人:“你以为我就愿意成日在家对着你吗?我恨不得立刻离你十万八千里远。”

    “那你倒是走啊!”

    “我就不走,你管我?”

    二人在榻上胡乱翻滚打闹,没过片刻便描了对方满脸的鬼画符,没一寸肌肤是干净的。

    动手不算,两张嘴皮子还只顾着去跟对方讥讽互骂,连丫鬟在门外的通传声都没听到。

    “你丑!你全天下第一丑!”

    “你美,你最美行了吗?好美的崔媒婆哦。”

    “萧岐玉我掐死你!”

    直到门外传来咳嗽声,斗得激烈的二人才留意到站在门槛后的孟嬷嬷,崔楹赶紧下榻,胡乱将凌乱的头发往耳后捋了两把,强颜欢笑道:“孟嬷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可是祖母有事唤我?”

    孟嬷嬷假装没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是笑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不过眼见便是中元节,按理说媳妇要跟着族中长辈一起准备家祭,但老太太觉得少夫人您年纪还小,不懂那些繁琐,便不必您忙里忙外,只需顾忌着节日习俗,自今日斋戒三日即可。”

    崔楹满口答应下来,心道不过就是吃三天素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嬷嬷接着道:“还有一句话,老太太让我带给您和少郎君,老太太说,如今家中子女辈虽香火旺盛,孙辈却还子嗣凋零,老三和老三媳妇眼见成婚将满四年,膝下却空虚至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