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的菱花妆镜闪出清亮的光泽,一截柔软馨香的柳色披帛挂在镜上,秀丽的颜色,依稀可见穿戴在身的少女是何其灵动。

    书案后,崔楹埋首纸上,手持上等兔毫笔,正在逐字抄写金刚经。

    “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崔楹将秀丽的眉头蹙紧,贝齿咬着下唇,艰难地好似在读写天书。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啊我的老天啊!”

    崔楹敲着头哀嚎:“这绕口令一样的经文,真的能超度亡魂吗,我怎么连抄都抄不明白啊。”

    余光扫到刚踏进门的萧岐玉,她顿时火冒三丈,凶巴巴地道:“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吗?别站在那傻愣着,x去给我倒杯茶来,要凉不要热,顺带给我去小厨房要俩菜。”——

    作者有话说:妹宝:完事再给我捶捶腿,不要不识抬举!

    第39章 抄经

    萧岐玉的思绪早化为一缕轻烟,在体外游离了整个傍晚,感知不到躯壳的存在。

    他周遭所有事物都变得模糊而虚幻,成了黑白两色,朦胧辨不真切。

    直到听到崔楹的声音。

    少女的嗓音清脆响亮,如若一道天光,骤然撕开他周身的灰翳,刹那间,草木葱茏,花香浮动,枝头莺啼婉转,整个世界重新鲜活起来。

    仿佛是出于求生的欲望,萧岐玉脑中空白,身体已循着崔楹的声音行动起来,他径直走向黑檀木茶几,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稳稳拎起青玉壶柄,水柱清冽注入白瓷盏,之后单手托起那盏温凉的茶水,递到崔楹面前,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疑。

    崔楹都看呆了。

    甚至还揉了揉眼,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而萧岐玉放下茶盏,转身便要朝门外走去,似乎真的打算前往小厨房,给她弄两个菜。

    “等等!”崔楹惊呼出声。

    她扔下笔站起来,小跑到他身前,眼睛都顾不得眨一下,长睫随呼吸而紧张,伸出手,放到了萧岐玉的额头上。

    少女手上的馨香气淡而清甜,像春日花朵,也像夏日鲜果,纤薄皮肤下流动着最青春干净的气血,充斥着蓬勃的生命与阳光。

    萧岐玉没有躲。

    跳动的掌温自他额上流经全身,驱走了一切阴寒,冰雪消融。

    “你干什么?”萧岐玉声音哑涩,眼瞳漆黑深邃,静静注视着崔楹琥珀色的眼睛,冰封的心跳在此刻加快,陌生的燥热悄然蔓延。

    崔楹试探着他额头的温度,另只手落在自己的额上,认真对比着温度道:“怎么还真有点烫,你生病了?”

    怪不得给她端茶倒水,事出反常必有妖,小气玉献殷勤必要糟,原来是生病生糊涂了。

    萧岐玉心无旁骛,双眸一眨不眨,看着崔楹的眼睛,试图从她蹙紧的眉梢里,找出关心的痕迹。

    至于为什么想让她关心自己,他不知道。

    “生没生病我自己清楚。”他稍偏了头,避开了那只温暖柔软的小手。

    内心却在隐隐渴望,希望崔楹能够固执地将手重新贴上来。

    不知不觉中,二人身上的气息缠绕到一起,甜香与药气融合,让人喉咙发干。

    跳跃的灯影下,少年苍白的脸色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漠,眼底幽光浮动,狭长眼型昳丽有余,温和不足。

    崔楹当然听不到萧岐玉心里隐秘的声音,在她眼里,这家伙的脾气又犟又硬,永远也学不会低头。

    “你怎么比驴还倔?”崔楹骂骂咧咧道,“生病了就赶紧给我吃药,别旧伤没好又感染上风寒,你本来就是因我受的伤,万一人没了,我怎么对祖母交代?怎么对你家里那么多的长辈交代?”

    “额头给我伸过来!”崔楹一声怒喝,命令的气势。

    萧岐玉梗着脖颈,下颌线条绷紧,依旧纹丝不动。

    崔楹又骂了他两嘴,抬手便要重新贴到他额头上。

    这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门下的锦帘如流云般飘荡翻卷,案头的烛火猛地摇曳起来,灯影乱晃,书案上的经文被吹到半空,一张接一张,如鸟雀出笼。

    崔楹“哎呀,”一声,懊恼道,“忘记用镇纸压住它们了。”

    她踮高脚尖,挥着两条雪白的胳膊想要去够经文,却有一只长臂先她一步,轻松够到。

    萧岐玉原想递给她,眼角余光却在纸上的末尾处扫到了自己的名字,遂认真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大周景明二十年,孟秋月十四。

    阳上孝男,萧岐玉,沐手敬书:虔心抄写金刚经一部,以此功德,为故先妣,王氏稚容,老孺人一位,正魂之灵。

    伏愿:众灵超升,离苦得乐,往生善道,共证菩提。

    如若一道轰雷当头响起,萧岐玉神魂震荡。

    他捏住纸张的手隐有发抖,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竭力维持着表面的淡漠平静,唯有尾音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崔楹,你在替我为我娘抄经?”

    崔楹正手忙脚乱地去抓另一张飘飞的经文,闻言只是“哦”了声,继而有些抱怨地道:“这经文拮据聱牙,我写一行起码错三个字,才抄半部就累得我手都快断了,我以后再不信谁说抄写佛经能静心了,烦心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岐玉吞了下喉咙,目光还钉在那清丽的字迹上,仿佛要将其刻入眼底:“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崔楹好不容易抓住一张经文,伸长手便去抓第二张,裸露出的手臂嫩若清甜的梨瓤,声音也亮得坦荡:“中元节一年只有一次,我听漾漾说,如果是亡者至亲至爱之人为其抄经焚烧,可慰亡者魂灵,令其泉下安宁,早入轮回。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抄经又费不上几个力气,错过了今年,不就要等明年了吗?”

    想必是从小到大得到的太多,崔楹做事极少会想到行为能为自己获得什么利益,她的行事准则历来只有两个,一是好玩,二是能帮助到别人。

    她虽然仍会和萧岐玉吵架拌嘴,但自从萧岐玉救下她以后,她就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即便她从未听萧岐玉提起已故的母亲,但人心肉长的,谁失去了母亲能不难受?他肯定也难受,只是嘴硬不说罢了。

    “如果你娘收到你为她抄的经文,心里一定会美的。”

    崔楹道:“毕竟我们女孩子就是喜欢别人为自己花心思啊。”

    又是一阵晚风潜入,揉皱了柔和的烛光。

    亦有些生涩难言的情愫,在此刻悄然融化,无声无息地渗入少年冷硬的心田,潜滋暗长。

    萧岐玉捡起一张飘落在地的经文,上半张脸隐在低头后的阴影里,结有硬茧的指腹轻轻将经文被风吹皱的边角捋平,声音平淡,却无比清晰:

    “崔楹,我会去好好吃药,一定不让自己感染风寒。”

    “经文的下半部我来抄写。”

    “现在,”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影,落在崔楹的脸上,“我想让你去休息。”

    “嗯?”崔楹歪了头,眨眼看向突发善心的某人,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萧岐玉没有再重复,他走到她面前,将她手中抓着的经文轻轻抽出,连同自己手里的,一起送回书案,用那方沉重的白玉镇纸仔细压好,边缘一丝不苟地对齐。

    然后回到她身旁,在她还未及反应时,一只手臂已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背脊,动作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一把将她拦腰扛起。

    天旋地转间,崔楹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身体便陷在柔软的被褥上。

    萧岐玉还顺手,把她这两日爱看的话本子,扔在了她枕旁。

    等崔楹回神,身体就已经舒服地卧在床榻,话本触手可及,床头的小茶几上甚至多了一壶茶。

    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楹甚至怀疑萧岐玉是不是被哪路妖怪夺舍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萧岐玉吗?

    她翻开话本,眼睛对着上面不可描述的风花雪月,目光却落在萧岐玉的身上。

    少年位于案后,正襟危坐。

    烛光柔软地渗出象牙镂雕云雁纹灯罩,映照出他专注的神情,修长手指轻攥细管兔毫,落笔轻柔细致,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双可以武动六合大枪的手。

    崔楹长睫忽闪,视线从萧岐玉精致的鼻额转角之间,落在他略微抿紧的薄唇上。

    烛光在那唇瓣上镀了一层温润的釉色,像涂了口脂。

    这么多年来,崔楹从没有如此刻般认真看过萧岐玉。

    似乎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幼时的小屁孩模样,任身边人如何将他夸到天上去,她都觉得他长了张不苟言笑的苦瓜脸,和“好看”两个字沾不着边。

    直到此刻,在这静谧的只能听到心跳声的夜晚,崔楹才突然发现——

    萧岐玉,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烛光暖融融地摇曳着,不知看了多久,崔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浓密的长睫缓缓覆上眼眸。

    时间如潺潺流淌的水流,包裹在安静的少女身上,门外一轮圆月悬于墨空,投下的辉光皎洁若霜降,折入窗棂,落在床尾,恰好照到一双玉色蝶纹软缎绣花鞋上。

    笔锋划过宣纸的声音沙沙作响。

    三更天时,萧岐玉将后半部的经文抄写完。

    他仔细地将所有抄录好的纸张按顺序整理整齐,厚厚一叠,郑重地x压在沉甸甸的白玉镇纸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本该起身,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却再次落回那叠经文的末页,指尖在“阳上孝男萧岐玉沐手敬书”的字样上停顿片刻,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掠过他的心头。

    他重新提起笔,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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