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娘子也不追问,只是眼波流转,随意地问:“三娘今年多大啦?”
崔楹抬起下巴,微醺的脸颊红扑扑地冒着热气,颇为骄傲:“还有三个月,我就满十七了。”
话一出口,她脑子里下意识地便闪过一个念头——还有一个月,萧岐玉就满十七了。
她被自己这不受控制的念头吓了一跳,不懂自己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到萧岐玉,连忙甩了甩头,立刻打住,不再想他。
花魁娘子慢条斯理道:“我们三娘啊,模样生得好,性子也爽利,骑马击球样样不输男儿,可唯独一样,这情窦开得着实晚了些。”
“就好比那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游园惊梦,不知情为何物时,便已为梦中人相思成疾,又似西厢记里的张生,只见了崔莺莺一面,便魂牵梦萦,乃至翻墙相会,一腔痴心再难自抑。这世间男女之情,往往便是在这般懵懂不觉时,便已悄然种下,待得察觉,已是深植心底,枝繁叶茂了。”
崔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用力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停停停,你这些话说的好生绕口,听得我头都晕了,我是来找你喝酒解闷的,又不是听你讲故事的。”
花魁娘子摇头喟叹,嫣然一笑:“好好好,我自罚一杯。”
二人举杯碰盏,不知不觉便聊到别处。
崔楹略有些醉意,迷迷糊糊,忽然来了一嘴:“对了,当初那个欺负你的胖子后来如何了?可曾又找过你麻烦?”
花魁娘子嗔她一眼道:“过去两年了,亏得你想起来。”
崔楹一本正经道:“我必定是要想起来的,那可是我这下半辈子打得最凶的一次架呢!”
时光飞逝,当时感觉惊天动地的事情,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无非就是崔楹胆大包天,穿着男人衣服到勾栏瓦舍听曲儿看歌舞,正遇见当时还是清倌人的花魁被客人堵在阁楼非礼,她路见不平,便将那人摁地上揍了一顿。
事情其实可大可小,毕竟崔楹没暴露身份,出了那个门,谁也不知道卫国公府三姑娘在青楼把嫖客胖揍了一顿。
但偏偏的,被萧岐玉撞上了。
十四岁的萧岐玉,身量已比同龄人高出不少,玄色衬甲袍包裹颀长身躯,外罩轻便的银甲,手里握着一截软鞭,站在引香楼的回廊中,看着发丝凌乱,正骑在陌生男人身上猛挥拳头的崔楹,眸色冷得像腊月河面。
“是他先跟我动手的!”
当时的崔楹也不知在慌些什么,对着萧岐玉的眼神,莫名便有些发怵,小孩子告状似的,竟对他急不可耐地解释起来:“他还摸我脸了!”
萧岐玉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崔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阳春三月,她却忽然感到刺骨的阴寒。
“那人早死了。”花魁娘子轻飘飘地道。
崔楹瞬间睁圆了眼:“死了?”
花魁娘子执起团扇,轻摇了几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早吃什么:“从河里捞出来时,两只手都断了,身上也没几处好地方,也不知是谁做的,他一个生意人,平日树敌太多,官府查了一阵,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崔楹听得脊背窜上一股寒意,酒意都醒了几分:“真吓人,不过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酒过三巡,醉意更浓,雅室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不知谁先提议,一群姑娘们便开始玩起了“撞天婚”。
崔楹玩心大起,也跟着胡闹,眼睛被一条柔软的红纱蒙住,在一片娇笑声中跌跌撞撞地伸手摸索。
红纱薄而朦胧,蒙在眼睛上,视野皆是一片旖旎的红色,身前人来人往,大致瞧个轮廓,如花隔云端,别有一番情趣。
崔楹摇摇晃晃,两只手胡乱扑腾着,半天也没碰到人。
好不容易,她抱住了一个人,触手之处却不像其他姑娘那般柔软,反而带着一种结实的精壮,个头还极高。
她嘿嘿笑了两声,双手胡乱摸上去:“让我摸摸,这是哪位姐姐。”
指尖先触到对方的脸颊,线条分明,甚至有些硬朗。
崔楹醉醺醺地嘟囔:“这位姐姐生得好生英气,我怎么没有印象,会是谁呢。”
她的指腹顺着往下,划过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再往下,便抚摸到一个明显的突起。
崔楹动作一顿,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清醒的疑惑:不对,这怎么像是喉结?
女子会有喉结?
她不信邪似的,手又往下探了探,一把按在对方胸前——
平的!
崔楹彻底懵了,猛地一把扯下蒙眼的红纱。
只见灯影摇曳,少年乌发玉面,身姿挺拔,分明眉目艳丽,却一身清冷淡漠。
萧岐玉垂眸瞥着她,面色沉静,眼神却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冰窟。
崔楹的酒瞬间便醒了。
周围一片死寂,方才还笑闹的姑娘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头也不敢抬。
而萧岐玉就这般沉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醺绯红的脸颊上,沉声开口:“你自己选,是现在自己走出这个门,还是我把你扛出去。”
崔楹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想跑,可脚步刚动,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攥住。
下一刻,崔楹只觉得天旋地转,待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她整个人便已经被萧岐玉利落地扛上了肩头。
“萧岐玉!你放我下去!”崔楹手脚并用地挣扎,模样活似一只被老鹰叼在嘴里的兔子。
萧岐玉丝毫不为所动,单手固定住她乱踢的腿,目光冷冷扫过屋内吓得花容失色的众女,声音冰寒,掷地有声:“以后她再来,你们能招待,我就能让你们第二天就此关门。”
姑娘们被他那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点头,不敢有x丝毫异议。
萧岐玉不再多言,扛起呜哇乱叫的崔楹,大步走出了这片温柔乡。
车厢内狭小逼仄,崔楹被扔在柔软的坐垫上,尚未坐稳,骂声便已发出:“姓萧的你凭什么管我!你刚才威胁谁呢!你以为我怕你吗!”
萧岐玉倾身逼近,将她困在车厢内,凤眸在昏暗中闪着骇人的光,口吻却极为克制:“你再叫一声,信不信我把你扔到山上喂狼。”
崔楹被他这话气得发笑,梗着脖子瞪他:“喂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萧岐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笑,吓唬人都不知道怎么吓!”
“行,”萧岐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就把这件事告诉你爹。”
崔楹顿时张大了嘴巴,手指着他的鼻尖:“你好歹毒!”
“我歹毒?”萧岐玉冷笑,抬手掐住她一侧脸颊,指腹细细摩挲细嫩的软肉,“只是告诉实情而已,我就歹毒了?难道不是你更过分吗?”
崔楹懒得跟他废话,打掉他的手,扭动起身体:“放开我!我不想看见你,我要下去!”
“下去?”
萧岐玉略眯了眼眸,一字一顿:“崔楹,你做梦。”
“从今天开始,你哪里都别想去,给我老老实实在侯府待着。”
“你凭什么管我?”
崔楹气得不行,胡乱推搡着他:“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和离!我回去就要跟你和离!”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萧岐玉盯着她,眼神锐利冰冷,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到极致反生笑意:“和离?当初说好了两年和离,如今你我成婚尚不足一年,你凭什么跟我和离?”
“就凭我讨厌你!”崔楹口不择言,杏眸通红瞪着他,“我看见你就烦!我一刻都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讨厌我?”
萧岐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出的灼热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再一次重复:“你讨厌我?”
“你之前偷偷亲我的时候,不是亲得挺起劲的吗?”
崔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汗毛险些炸了起来,顶着张面红耳赤的脸,声音都变了形:“你臭不要脸!谁……谁亲你了!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
萧岐玉看着她瞬间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再次逼近,直勾勾盯着她的眼与唇,像饿狼盯着猎物,咬字低狠:“我现在就帮你回忆回忆。”
话音落下,他低头,咬住了她的唇。
车厢内仿佛瞬间被点燃,无数火星烧灼飞舞,发出滋滋声响。
萧岐玉近乎蛮横地撬开崔楹的唇齿,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逼着她抬头承受这个盛怒之下凶狠的吻。
崔楹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用力推他,含糊地呜咽着:“你放……开……”
萧岐玉的手臂如铁钳般箍着她,咬死不放松,不仅没有放开,还更加用力,将吻深入。
崔楹所有的挣扎都徒劳无功,与此同时,一种酥麻的颤栗从尾骨窜上,原本抵触的双手,竟无意识地揪紧了萧岐玉胸膛的衣料,指尖凝聚激烈的红。
察觉到她略微的顺从,萧岐玉仿佛得到鼓舞,将吻更加深入,将她拆吃入腹的架势。
窗外风声烈烈,夜寒如水。
车厢内热度攀升,一发不可收拾。
整齐的衣物在吻声中被揉乱,意乱情迷间,崔楹终于得以喘息,随即却感到颈下一凉,垂眸看去,竟是萧岐玉用牙齿咬开了她的衣扣,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圈圈绕缠的洁白布料暴露在昏暗的烛影下。
崔楹微微一颤,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感觉呼吸格外顺畅,雪白不染纤尘的布料轻落在地。
春光旖旎,难以夺眼。
崔楹脑海中嗡一声响,对视上那双漆黑火热的眼眸,她像被雷劈过一样无法凝神,怔怔地问:“萧岐玉,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