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玉站在她对面,腰靠书案,双臂抱胸,目光直直瞧着她。

    从他把崔楹从关押犯人的营房捞出来,到带入自己的营帐,他整个人都是有点恍惚的。

    一直到现在,看着崔楹在自己面前大口吃肉,他才确信,真的是崔楹。

    不是做梦,就是崔楹。

    “咳咳……”崔楹吃得急,呛得咳嗽起来,满面的眼泪。

    萧岐玉目光还落在她身上,手便已经利落地斟好茶水,递给了她。

    崔楹接过茶盏,喝完几口水,抬眸看着萧岐玉,杏眸水润泛红,眨巴了一下,就着那副豪放坐姿,向他伸出了那只油乎乎的手,理直气壮:“有点腻,来瓣糖蒜。”

    萧岐玉挑了眉稍,语气不善:“这荒郊野岭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来的糖蒜?”

    崔楹撇撇嘴,也没反驳,低下头,继续啃咬手里的羊骨头。

    萧岐玉沉默着,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军帐。

    没过多久,帷布再次被掀开。

    萧岐玉带着一身山间寒气归来,走到崔楹面前,摊开手掌,递给她一小把刚清洗干净,还沾着水珠的翠绿小菜,顶端结着白色的小小花苞。

    崔楹疑惑地抬头,鼻尖还蹭着油光:“这是什么?”

    “野山韭,”萧岐玉声音平淡,“上面结的是韭花,嚼了能清口,比蒜解腻。”

    崔楹将信将疑地接过,摘下一朵小小的韭花放进嘴里咀嚼。

    一股奇异而强烈的辛香瞬间在嘴里爆开,冲散了羊肉的油腻。

    崔楹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又摘了几朵嚼,顺带着咬下一口羊肉,浓郁的肉香和辛辣的韭香互相融合,令她精神一振,胃口重新大开。

    她一边美滋滋地填着肚子,一边抬眼打量萧岐玉,咽下一口羊肉道:“真看不出来,你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出趟远门,连这种山野里的东西都认得了,还连味道都知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葱姜韭蒜这些气味辛辣之物吗?”

    萧岐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凤眸沉静,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将最后一点羊肉吃完。

    帐内一时只剩下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崔楹逐渐细微的咀嚼声。

    待她终于停下,萧岐玉才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饱了没?”

    崔楹很是满足地点点头,眼睛眯成了缝,难得的乖巧:“饱啦。”

    萧岐玉接着问:“你男人找到了吗?”

    崔楹:“……”

    这是在点她呢?

    崔楹白他一眼,用本就不干净的袖子擦了下嘴角的油,骂骂咧咧道:“少在这跟我阴阳怪气的,我怎么知道你现在用的是真名还是化名?万一你在这里叫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没心没肺把你名字喊出来,岂不是把你给卖了?”

    “这是关心我是叫张三还是叫李四的时候吗?”

    萧岐玉眉头皱紧,忽然上前两步,逼近崔楹,长身玉立,高大的阴影瞬间倾斜而下,整个覆盖了崔楹。

    “谁给你的胆子?”萧岐玉呼吸加重,小臂上的青筋微微浮动着,可神情依旧是平静的,唯有一双眼瞳暗得吓人,“谁给你的勇气,让你一个人从京城跑到这里?”

    “你知道这一路有多少险山恶水?你知道这赣南地界有多乱?这一路匪寇横行,你住宿随便遇上一个黑店,就可能悄无声息地要了你的命,你——”

    萧岐玉急促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崔楹往他怀里扔了个东西。

    萧岐玉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重,是一块做工精良的铜制腰牌,就着昏暗的火光,他能清晰看到上面刻着的字样和纹饰。

    “什么东西?”萧岐玉问。

    “监察御史的腰牌啊。”

    崔楹拍了拍手,还优哉游哉地翘起了二郎腿,洋洋得意:“有了它,我就能公然出入沿途所有官驿,一路好吃好喝地被人小心伺候着,谁见了我都得上赶着叫声大人。”

    她歪着头,冲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想什么呢你,我才不会真让自己风餐露宿,没苦硬吃。”

    萧岐玉握着手中这块透着些许热气,带着崔楹未散体温的腰牌,指腹下意识微微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帐外的夜风更刺骨。

    吞了吞喉咙,萧岐玉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压抑着声音问:“从哪来的?”

    崔楹晃着脚尖,一派坦然,正在往嘴里扔韭花嚼着玩:“从钱鹏身上拿的啊。”

    “拿?”萧岐玉眉心一跳,显然不信她的鬼话。

    “昂,”崔楹一抬下巴,“我就那么一顺手。”

    顺手拿了腰牌,顺手又给他补了两脚而已。

    萧岐玉直接被这话气笑了。

    笑声落下,他整张脸都沉了下去,被赣南风霜磨得粗砺的面庞更加清冷严肃,五官精致凌厉,杀气腾腾的俊美。

    “你不仅不顾自身安危,擅自离京,千里奔袭到这兵荒马乱之地。”萧岐玉俯下腰,一点点逼近了崔楹的脸,二人四目相对,萧岐玉眼里像是燃了两簇火,每一个字夹霜带雪。

    “你还敢偷盗监察御史的腰牌,冒充朝廷命官?”

    萧岐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惊讶,后怕,恐惧,万千滋味齐上心头,双眸紧紧注视着她,最终挤出冰冷一句:“崔楹,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要杀头的罪名?”

    崔楹抬眸与他对视着,琥珀色的眼瞳一尘不染,在昏暗的灯影中格外明亮。

    “知道,”她道,“但我非来不可。”

    “为什么?”萧岐玉追问,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火,极具隐忍。

    崔楹深吸了一口气,神情认真,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过了,萧岐玉。”

    “赣南太危险了,刀剑无眼,匪寇凶残,我不该把你哄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眼神却更加坚定:“我后悔了,所以我要亲自过来,把你平安带回去。”

    萧岐玉愣住。

    帐内似乎连灯芯爆裂的细微噼啪声都消失了,静得能听到心跳。

    他有些迟钝地开口,仿佛以为自己听错,神情带着不确定的狐疑:“你不顾性命危险,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就只是为了把我带回去?”

    “怎么了?”崔楹扬起了下巴,豪气万丈,“祸是我闯的,自然该由我来收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萧岐玉沉默了。

    他看着她不辨颜色的衣服,沾满污渍的脸,散乱的头发,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怒火便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浇熄,只余下湿漉漉的无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的情绪。

    萧岐玉叹息一声,火气全消了,伸手捏住崔楹的脸,低声斥责:“崔楹,你是不是傻?”

    崔楹拍着他的手,瞪大眼睛反抗:“说话就说话,你动什么手?给我撒开!”

    萧岐玉不仅没松,力度还又加重了,把崔楹脸上的灰都沾到了自己手上,也不嫌弃,怎么都不松开。

    “再不松手我咬你了!”

    “快点,我求你咬我。”

    灯影晃动,两人吵吵嚷嚷的身影映在帐上,重叠交织。

    ……

    折腾到大半夜,崔楹简单用热水洗过头发,擦过身体,换上了萧岐玉的干净中衣。

    男子的衣物对她而言过于宽大,袖口层层叠叠地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莹白的手腕。

    也是因为实在太累,她几乎是头一沾到行军床,就直接昏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绵长,脸上还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淡淡红晕,长睫随呼吸起伏。

    萧岐玉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弯下腰,把她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臂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

    忙完,他端起那盆她换下的脏衣服,动作极轻地掀帘而出。

    夜凉如水,寒气扑面。

    萧岐玉走到外面,对守在两侧的亲兵低声吩咐:“看守仔细,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士兵低声领命。

    他走出两步,便遇上了巡营过来的陈丰年。

    陈丰年瞥了眼紧闭的帐帘,压低声音郑重道:“里头那位新来的祖宗,睡着了?”

    萧岐玉点了下头。

    陈丰年摇头咂舌:“你和这崔三小姐不愧是两口子,胆子是旗鼓相当的肥,不对,她x恐怕更胜你一筹,弱女子孤身千里寻夫,这胆色,值得钦佩!”

    萧岐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钦佩什么?头疼才是。”

    陈丰年苦笑一下,心道让我头疼的何止她一人,目光落在萧岐玉端着的盆上:“你这是去干什么?”

    “溪边,给她把脏衣服洗了。”萧岐玉道。

    “这种小事何须麻烦你亲自去,交代一声,让后勤营的弟兄顺手就洗了。”陈丰年说着,很是自然地就要伸手去揽那木盆。

    萧岐玉微微侧身,不露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平静:“不必劳烦后勤营,我亲自动手即可。”

    陈丰年便也不再强求,看着萧岐玉动身前往溪边。

    瞧着萧岐玉亲力亲为的背影,陈丰年刚要感慨夸他一句,余光扫过营帐,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嘴上说着不必劳烦,可他自己的衣物也没少丢给后勤营洗啊,这是不想让其他男子经手他妻子的衣物吧?

    看不出来。

    这小郎君整日清清冷冷,占有欲倒很强——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很想给大家认真交代下我断更的原因,但实在太不美好,我不想给你们留下心理阴影。

    只能说,可能老天都在看不下去,用了有点残忍的方式逼我成长,我半年减不下去的肥,在这三天掉了五斤,我找了很多心理咨询,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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