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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熟悉的荷花,诗人不由想起从前那些荷花盛开的日子。自己跟随渔郎同往,驾一叶轻舟,划过铺满接天莲叶的湖面,那是多么美好自然的往日时光啊!一想到故乡与故乡的那片莲花,便令人又是动容,又是惆怅。
诗歌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而终于等到全诗吟毕的梅尧臣,眨眼便收拾好了心底的那点儿若有所失。只是,刚刚听完这样一首闻所未闻的词,到了这会儿,无论是翻阅史书,还是答复信件,他已丝毫没有再接着进行下去的意愿。
梅尧臣将被推到右手边的书卷仔细整理好,又将不久前刚刚收到的热乎信件摆在书桌正中摊开。两样事都做完后,才一清嗓子,唤过候在门外的家仆。
“是要将回信送到学士府上去么?”
这样快的回信速度虽有些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可自家主君有多么雷厉风行,家仆再清楚不过,还远远没有到为之震惊的地步。于是上前一步,恰是一个伸手预备接信的动作。
他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不想梅尧臣对此事只字未提,反而向家仆打听起了别的事情,“待夏日一过,不日便是秋闱,这会儿应当已有举子入京了吧?”
与其说是问询,这话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这样听不出疑问的话语,不过是向自己求个肯定罢了。家仆想通这层,自然要顺着主人家的话往下说,“眼下毕竟是有些热了,举子便是要动身,总不急于一时,尤其是那些远的,多半还在路上呢。不过近日来,东京确实渐渐热闹了许多。”
他这话说的不对。
梅尧臣自己便是科考的亲历者,登科后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春闱秋闱,如今又是试官,当即听出了话里的纰漏。但不打紧,横竖他想问的也不是这个。所以也不特意纠正,只是略微沉吟片刻,家仆便听得上头再度开口发问:“目前到京的这些举子中……有没有格外亮眼一些的?”
亮眼?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没什么分量,背后的含义可就很是值得说道了。
身为梅尧臣的贴身侍从,他跟在主君身边多年,经手过大大小小不少事,算得第一心腹。久而久之,该有的察言观色的本领与审时度势的判断并不缺少什么。
家仆想了想,谨慎地开了口,点点头道:“倒还真有……”话里的停顿,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因他眨眼就补上了最后两个字,“……几位。”
如果说是几位,里头没准儿还真有自己要找的人。梅尧臣双眼一亮,不等他再接着发问,家仆便已自觉为先前的话做了解释,“说来也巧,人家还是兄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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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小暑大暑(二) 他还是个孩子,你千万……
“兄弟?”
那家仆也惯会察言观色, 见梅尧臣闻言似是有些不解,不过才将眉心微微聚拢到一块儿,还没拧出个“川”字, 便很有几分机变地开了口, “正是呢。”
“听说这回「南丰七曾」一下便来了两位,还有打洛阳来的二程,不也是弟兄俩么?只是章家那两位与他们不同,不是弟兄,而是叔侄呢!”不拘是兄弟还是叔侄, 既扎堆在这年的考试中遇见了, 终归是一段佳话嘛。
纵使梅尧臣并未特意留心关注近日开封府里的热闹境况, 可好巧不巧, 家仆一说起这几位, 他倒还果真有所耳闻。
曾氏兄弟自是不必多言,那曾巩虽并未正式拜于欧阳永叔门下,可毕竟得算是他的半个弟子。以梅尧臣与欧阳修的这份交情,自然知道这位颇受好友看中的晚辈。至于章家那对叔侄, 他原本不算了解, 奈何自家夫人这几日一直在耳旁同自己念叨,只道那章惇是何等俊才, 比文章更漂亮还要数那张脸蛋。姿容出众、风流倜傥, 言辞之间俨然喜爱非常,叫梅尧臣听了直摇头。她也不想想,自家囡囡才多大, 纵使有心榜下捉婿也无可奈何呀!
细细数下来,竟只有那二程兄弟并不如何熟悉。
“那……他们几人诗词做得如何?”此言一出,梅尧臣便觉得不妥。
果不其然, 家仆听了这话更忍不住诧异,暗自抬了抬眉,偷偷往上望一眼。诗词歌赋可以怡情不假,毕竟只是雕虫小技,若论科考,自然还是以文章策论为上。往来唱和应酬之间,随手写诗填词还自罢了,哪里有人当真留心这个?
是他太心急了。
到底是在家里,梅尧臣一时失言也不恼,于是家仆便听到上头又换了问法,“那你……可曾听过「周邦彦」之名?”
他倒还留了个心眼儿,赶在叫人进门之前,掐着点抢出了视频的下一句:【这首清丽自然的《苏幕遮》,正是出自北宋大词人周邦彦的笔下。】
“周邦彦……”家仆喃喃重复了几遍。奈何莫说是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分明是半点都记不起曾在何处听过这个人名。
见他这一脸茫然的模样,梅尧臣心下立即生了几分思量,好声好气道:“不急,你且慢慢打听着便是。横竖不是什么要紧事儿,许是我听岔、记错了也未可知呢。”
同家仆吩咐过要留心着周邦彦的动静之后,梅尧臣悠悠地叹口气。
虽并未直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这一时半会儿也的确问不出什么。茫茫人海,只凭名字去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他与欧阳修如今都不得闲,顶天了,也不过是将“周邦彦”这三个字记在脑中,待忙过了这阵子,两人再私下里说道说道,看能不能想出什么别的法子打探一番罢。
【提起周邦彦,或许这又是一位是诗词作品名气大于诗人本身名气的典型代表。】
与前几期不同,文也好话锋一转,竟是顺口往下,直接介绍起了周邦彦此人的生平事迹。若搁在以前,管它先介绍诗人还是介绍诗歌,梅尧臣一贯秉持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可这一回,猝不及防的转折倒是称了他的心意。这不正是赶上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么!
【所谓“作品名气大于诗人名气”实在是再好理解不过了:诗歌写得耳熟能详,诗人却叫人一脸茫然。只有在经过提示后才能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他/她写的呀!】
【除去这首《苏幕遮》中的“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之语,周邦彦还曾在《兰陵王·柳》中,以那“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一句跃为折柳送别的典范。而闲居随手落下的“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亦写尽了诗人内心的烦闷惆怅。】
这二连三的佳句倾泻而出,直砸得梅尧臣晕头转向、来不及消化。若说先前他还生了同题较量的念头,在听完全诗后早就收起了自矜的心思。于此一气儿接收了这些无可挑剔的词句,即便还不至于立即心服口服、自愧不如,倒也实实在在歇了以词争锋的较量。
【能流传至今,这些典雅精工的佳句居功至伟,也同样让周邦彦在后代收获了极高的评价。无论是“继苏轼之后的词坛领袖”,抑或是“婉约派的集大成者”,这都是对他作词本领再贴切不过的认可。】
“苏轼?”
这又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名字。
倒也无怪梅尧臣如此惊讶,毕竟如今的文坛领袖不是旁人,正是此次科考的主试官——欧阳修。而眼下,文也好像是浑然把欧阳修给忘了似的,只字不提,反倒转头说起了苏轼,这莫非又是哪位了不得的晚辈后生?
此刻,被文也好提及、被梅尧臣好奇的这位当事人,却陷入了一桩麻烦。
“哎,你兄弟二人千里迢迢地奔赴东京,自然是铆足了劲要在科考上一举登第。既为科考而来,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怎么如今叫你作诗却还不肯做?要说做不出嘛,终归是不可能的,那岂不是在暗示你们瞧不上我等?”
说这话的郎君年纪不大,因扬声说话,上挑的尾音更是清脆到了刺耳的程度,在夏日无端将人逼出缕缕烦躁。一身锦绣衣衫华贵非常,也不知是为附庸风雅还是为彰显财力雄厚,单是玉佩便在腰间挂了好几个。偏偏丝毫不讲究仪态,走起路来便叮叮当当的跟着发出声响。质地上好的玉石,即便是泠然相撞,那声音也该是悦耳的,架不住主人性格急躁,玉佩间的碰撞毫无章法,听来只能算做噪声。
身旁正凑着几个家世相当的好友,颇为不善地围了半圈,团团困住面前的两位郎君。
听他一开口,身旁当即有人附和,“要我说,多半是人家眉山才子心高气傲,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同辈之人?倘若换了欧阳学士在此,恐怕别无二话,定要当场一首接一首地往下吟诗作赋了!”
“阿兄。”苏辙毕竟年幼一些,又在父母兄长的关怀下长大,从来都是将与人为善的信条记得牢牢的,当即便压低声音,扯了扯苏轼袖摆,“要不咱们随便吟一首、糊弄一回,先对付过去得了。”
弟弟的建议,苏轼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以这位陆郎君的性子,吟过诗后,会就此作罢么?
他们一行人与自己年纪相当、同为举子,又同在这家邸店住下,本该彼此结个善缘,谁料对方莫名其妙地针锋相对起来。若有苏洵这个长辈在旁倒还好些,只他们兄弟二人一道行动时必要跟在身边冷嘲热讽地奚落一番。
苏轼轻轻拍了拍弟弟探过来的手,以作安抚之意。
他们毕竟远道而来,即便是在人生地不熟的东京,也不会不知人情世故、官场往来的重要,可那也得等到登科之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磨练文章,顺顺当当的过了科考。
故而,在其他试子都急忙忙地四处走动拜访、拉亲结友的时候,兄弟两人一直信奉多看多听、少说少做的圭臬,除去推不掉的应酬,否则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