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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纷纷止住了话语,起身去迎。
一个年轻人提着灯,稍稍领先半步,无比恭敬客气地引着这位老者入了室内。
王安石与曾巩见状,双双趋步上前,口中纷纷道:“老师!”
手上的礼往下深深一压,有条不紊地与师长打过招呼之后,他们赶忙围在欧阳修身边,无比自然顺畅地接下了他手里的活儿。
一个站在左边,轻手轻脚地为欧阳修脱下大氅;另一个就立在右边,将欧阳修手里有些发凉的暖炉接了过来,放在炉上接着烤起来。
他们二人身为弟子,眼疾手快,三下两下的功夫便将欧阳修安排得妥妥当当。
余下的人也不过稍慢曾巩和王安石一步,下一秒,苏洵已经领着两个儿子纷纷走到了门口迎接。
“瞧瞧,摆这么大排场做什么?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了,要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扶我。”
欧阳修笑着同众人打趣。
梅尧臣与他同辈,又是至交,分明是东道主,偏偏并不急着上去迎他。反而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晃荡在最后才出来。
“到底是你,才能惹出这么大动静。”他只问欧阳修:“怎么我却没见有人这样接我?”
欧阳修也不和他客气,反问道:“主人家不接客人也就罢了,怎么倒还责怪起客人来了?”
几人说说笑笑,欧阳修眼睛一瞥,就撞见王安石与曾巩正有些好奇地望向自个儿身后跟着的陌生人。
那位年轻人依旧规规矩矩地提着灯,嘴角含笑,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说得热络起劲,丝毫没有因自己融不进去而感到急切或不安。
欧阳修抬手向年轻人指了指,口中却是在示意自己的两位得意弟子:“来,引你们见见。”
王安石与曾巩很是守礼,不动声色地在那人面上飞快打量了一圈。看清之后,又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心照不宣的无言中,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第119章 小雪大雪(三) 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
原因很简单, 这位年轻人生得也太好了些。
若单论皮囊,在座的都是读书人,不说样貌究竟如何, 在气度上便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君子温文。
但眼前的年轻人还不同, 身量挺拔是不必多说的,一张脸生得莹莹如玉,五官更是无一不精。只看相貌,便已是当之无愧的俊美。
而更重要的却是——
他很年轻。
看着倒是与那位苏子瞻年纪相仿,或许是老师从哪里遇上的俊才吧。
王安石暗自琢磨着, 又瞥了眼曾巩, 却见好友微微蹙了眉, 惊讶之中又多了一份迷茫。
他们两个……难道认识?
相交多年, 只一个眼神, 王安石便将对方的心思领会了七七八八。但当着老师的面,他不好多问什么,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
自己这两个学生,一个有官职在身, 一个年岁居长, 欧阳修便先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向他们介绍起来:“这是章氏子厚。”
说完, 又乐呵呵地依次指了过去:“这位是介甫, 那位是子固。”
那年轻人或多或少也曾听过王安石的名字,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了欧阳修的引荐,连忙见礼:“介甫兄, 在下章惇。”
“原来是章子厚!”
还不等对方和曾巩打招呼,后者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自己瞧这人总觉得眼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站在后头的苏轼与苏辙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
他们记性一向很好,自然不会忘记和章惇的渊源:这可不就是和自己一道下场考试的人吗?进场前,他过分出众的样貌便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等来日放榜,他们几个若都是榜上有名,还能称得上一声“同科”呢。
果不其然,章惇恐怕也认出了苏家两兄弟,同王曾二人寒暄过几句,又来和他们问了声好。
“好了好了,你一来就拘着孩子们说话,菜都要放凉了。”见几人聊得正起劲,梅尧臣自觉承担起主人家的责任,招呼他们先坐下。
其他人对此都颇为习惯,只有章惇先前没怎么和梅尧臣打过交道,自然不知对方乐于逗趣的性格。
冷不防被逗一下,刚刚还竭力维持着的端方架子没撑住,听了这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跟在欧阳修虚托了一把,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跟着入座。
先前只是觉得对方生得好看,这会儿豁然一笑,倒是叫人眼前一亮,流光溢彩,屋子瞬间跟着熠熠生辉。
苏辙年纪最小,难免有些看丢了眼。
前几日便听闻那章家的郎君生得如何好相貌,本以为阿兄生得已是清俊至极,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嘛……
收回目光后,他有些懊恼地戳了戳碗里的肉片。
“汴京之大,无论学识还是皮相,卧虎藏龙再正常不过了。”苏轼凑过来,低声劝慰弟弟。
“我说怎么眼巴巴地非请了我过来不可。”欧阳修又惊又奇,围着眼前的锅子看了许久:“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瞧着倒是没见过。”
“你们会享受惯了的,竟借着天寒,捣鼓出了这样的新鲜玩意来。”
他尝过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怀疑地盯着梅尧臣:“这定不是你的主意,还不如实招来?”
“老师,您有所不知。”
遇上这个时候,曾巩的脑袋转得最快,连忙给苏轼丢眼神:“这、这还是从子瞻那儿学来的吃法呢。”
曾子固好不道义!
分明还是他最先撺掇着去找也好讨了方子,怎么真遇上了事儿,就把难题抛得一干二净了?
苏轼暗暗瞪他一眼,到底没拆台:“是……是啊。”
他硬着头皮,在欧阳修这位自己向来尊敬的前辈面前编着理由。
“在我们家乡就看过有人这样吃,和雪景最配。今日既然是雪日夜集,晚辈便依葫芦画瓢,复原了出来。”
“您不妨猜上一猜。”
王安石为老师端了两碟蘸酱过来:“哪一碟是学生调的?”
他的提问来得恰到好处,没有直接帮腔,却也不动声色地为苏轼和曾巩打了配合。
果不其然,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开口,欧阳修便不再纠结于之前的问题。
好你个王介甫!
曾巩偷偷比了个手势:瞧着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什么时候也学会糊弄老师了?
不仅如此,刚刚多亏他光幕收得可快,才没在别人面前露出端倪。
欧阳修一人到访还罢了,那身后跟着的章惇谁也不清楚底细,自然不好明晃晃地将百代成诗暴露在他面前。
王安石领了心意,故作镇定,埋头吃菜,深藏功与名。
“今岁回京述职,行事如何?”
才动了两筷子,欧阳修便停了下来,转过头去问他。
“咳咳!”王安石还不至于因为老师突如其来的提问就神色大变,只是恰好又被呛着了。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微微躬身:“叫老师费心了。”
又将前头的事捡了要紧的,大体向欧阳修说了一遍。
王安石细细回想了一通,自觉说的并无错漏,却见欧阳修半晌没有言语,心口直突突地跳了一下。
“你还是不愿回到汴京里来么?”
良久,他才听见老师幽幽发问。一抬眼,正对上欧阳修别有深意的目光。
【能为了白居易冒着这么大风雪登门做客,两人的交情当然是非比寻常。】
【那我们不禁要问了——这位好朋友,究竟是谁呢?】
光幕上的视频依旧自顾自地放着,而王安石虽留了点神,听了一耳朵,可视线只顾盯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与老师交谈过,他便一直在思考欧阳修留给自己那一声叹息。就连火锅局结束之后,曾巩和苏轼先后发出的邀约都被王安石一一婉拒。
在这个时候,他想自己更需要独处。
【一说起白居易的至交好友,大家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就会浮现出另一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名字——元稹。】
【毕竟,“元白”的友谊也称得上是赫赫有名。】
一点念头正如幼苗破土一般,呼之欲出。
王安石敏锐捕捉到了这点预兆,那定是自己一直以来为之孜孜努力的。奈何脑海中的思绪纷繁复杂,如乱麻般缠作一团,让他理不出头绪。
所以……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同一时期,除了元白之外,另一对为我们所熟知的并称就是“刘柳”了。】
【好巧不巧,刘禹锡与白居易的友情也堪称深厚。】
文也好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如流水般淌过,让王安石渐渐分了神。
【毕竟大家可别忘了,刘禹锡的代表名句之一——“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正是写给白居易的。】
【因此,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称一句“相知相交”也不为过。】
【奈何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同一时期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强势加入四人的朋友圈。】
【那就是和除柳宗元一起,唯二名列唐宋八大家的唐代人——韩愈。】
【至此,中唐F5的格局终于形?*? 成。】
“中唐F5?”这多半又是什么古怪的表述吧。
王安石知道,文也好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何况他接受能力一向很好,倒也不觉得困扰。
不过也是因此,他的目光终于还是回到了光幕之上。
【很可惜,这里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