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头。

    “若能成自有蜡烛相赠,若成不了仍有轻烟可闻。”刘禹锡冲他挑眉,“你随着这样想,是不是即时就稳赚不亏了?”

    【这首诗虽然只有短短四句,每一句却都值得细细品味。】

    不等柳宗元答话,画卷已经消失不见,光幕上又出现了文也好的身影。他默默合上嘴,暂且按下内心思量,预备稍后再同刘禹锡仔细辩论一番。

    【先说头一句,看到“春城”二字,诸位可别想当然地以为是昆明。】

    【在这首诗里,它指代的,正是当时的首都长安。】

    【后头紧接着“无处不飞花”,大家也别嫌诗人啰嗦。】

    【不然,你拿“何处不飞花”或是“处处皆飞花”去比对一番,原句中一个双重否定,是不是用得更高明了?可不就将诗人对春日的赞赏之意凸显得更加浓郁了嘛。】

    【除去一个“无”字,那个“飞”字也用得很漂亮。】

    【这样的题材,如果要喊我去作诗,同样一句,恐怕绞尽脑汁我也只能憋出个“无处不开花”或是“无处不见花”来。】

    【由此可见,我实在没什么作诗的才情与意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俗人。】

    文也好这样劈头盖脸地将自己否定一通,不留情面,倒逗得韩愈开怀,

    “小娘子倒是自谦,学诗作文本算不得难事,若是有心,多下些功夫,自然也就习得了。”

    “怎么?”刘禹锡听出点弦外之音来,歪过头去看他,“我们韩先生莫不是瞧见了好苗子,有意传道授业解惑了?”

    韩愈但笑不语。

    他私下里已经将这百代成诗仔仔细细地研究过了一遍,关注之后,【也好也好】的名字旁,可还有一处灰色小框不曾被点亮呢。

    【“开”也好,“见”也罢,两个字都是一样的中规中矩,死板无趣得很。】

    【可一旦换做“飞”字,这句诗瞬间便活了起来。】

    【作为读者,我们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漫天花开的绚烂春光,与东风共舞,浩浩荡荡地卷过长安宫阙。】

    【古老的城池上下都浸在这片盛大春光中,气势恢宏却又轻盈自在,恰是最动人心弦的晚春之景。】

    【紧随其后的第二句,不必多说,化无形之风为有形之柳。举重若轻的一笔,压根儿让人觉察不出用了何种设计或是巧思,仿佛生来就是这样顺理成章。】

    【随着这阵春风,我们从长安万户一路来到了禁中御前。】

    【这里,便要抛出一个问题,留待各位作答了——】

    【诗人笔下的东风,究竟只是单纯指那温柔和煦、吹得百花盛开的那股春风,还是另有所指呢?】

    所谓“东风”之语,另有指代帝王恩泽的隐喻,文也好话中的深意,对于是诗人亦是官员的三人而言,自然无须多言,都能默契领会。

    在这里,无论是光幕前的他们,还是光幕上的文也好,似乎都没有要继续往下、展开讨论的意思,心照不宣地转到第三句:

    【以汉代唐,是唐朝诗人的常规操作。】

    【可若依照开头对寒食节的介绍,这天分明要禁火。你说皇家特殊,能用上蜡烛就算了,还把蜡烛传到宫外去又是要做什么呢?】

    【这就得牵扯到大唐的另一项规定了。】

    “说是规定,其实也并不大准确,毕竟无白纸黑字的明文条例,顶多算是墨守成规的举动。”

    柳宗元顺口补了一句,全了文也好话中的纰漏。

    【清明这一日,皇帝会取榆柳之火赐给左右近臣,以彰显恩典。】

    【所谓“榆柳之火”,听着稀罕,其实不过是沿用钻木取火的法子,从榆树与柳树中得到火种,得了个“新火”之称。】

    【寒食就在清明之前,挨得很近,皇帝也怕麻烦,索性提前到寒食节当晚就赐下蜡烛。】

    钻木取出来的火便能代表至高无上的荣耀了么?

    生长在现代社会的文也好对此持保留意见。

    【第三句自然顺接,将承上启下的任务完成得极为出色,还顺带给读者留下了小小的悬念:那会是谁得到这份来自帝王的特殊礼遇呢?】

    【别急,最后一句正在向大家走来——五侯之家。】

    【之前我们提过一嘴,以汉代唐是唐朝诗人的惯用手法。这里的“五侯”,自然也得逆着时光而上,回到汉朝去一探究竟。】

    【所谓五侯,有三个说法,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指的是外戚。】

    【对此,西汉与东汉都有话说。】

    【西汉时期,汉成帝将母亲王政君的五个兄弟都封了侯,称得上是最早版本的“五侯”。】

    【到了东汉,汉顺帝又将梁皇后的堂兄与叔父依次封了侯,便有了“五侯”2.0版本。】

    【第二种解释,则落到了宦官头上。】

    【对此,东汉格外有发言权。】

    【汉桓帝连封五名宦官为侯,至此,“五侯”3.0版本新鲜出炉。】

    “小娘子诗歌解得好,说话也有趣,倒是极衬这个名字!”

    刘禹锡抚掌而笑,对她这亦庄亦谐、个人色彩极浓的风格十分认可,只恨不能当面对谈,引为知交。

    【身为后人,我们已然无法得知韩翃当年想用的究竟是哪个典故。但不拘出自何处,指的是外戚还是宦官,能得此恩典的,总逃不脱天子心腹或高官权贵的身份。】

    【纵观全诗,虽写寒食,却不见寻常节日的哀婉之思。又写浩荡皇恩,亦不觉沉肃庄严。我想,“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八个字可谓是对这首《寒食》再贴切不过的描述了。】

    【连我们后世之人都能如此激赏,当时之人自然更要折服。此诗一出,传唱甚广。而能作出这样一首清新诗歌的人,名为韩翃。】

    【“韩翃”之名,搁在现世已经有些陌生了。但若说起他的头衔,屏幕前的诸位或许有所耳闻:他便是名列“大历十才子”之一的人物。】

    “大历十才子”之名,他们是有所耳闻的。虽有名头在前,内心却并不如何认可。

    果然,刘禹锡便不大服气地开了口,“纵是前人,我也得多说一句,他们素来偏重形式,只顾着琢磨技巧,哪里还有写诗的本心?”

    还有半句他未曾说出口,钻研定死的东西还自罢了,尤以山水为甚。

    大唐锦绣河山,落到这几位笔下,却是一个赛一个的萧瑟小器,读来便憋闷得慌,他最是不喜。

    对刘禹锡未尽之语,柳宗元倒很是了然,见他微微蹙眉,仔细提醒,“这话你在私下里说说便罢,可莫要在人前随意评论。”

    “我省得——”

    刘禹锡拖长了调,“也就是子厚,总爱忧虑这些有的没的。”

    自己本是好心,反被他埋怨了一通,柳宗元与韩愈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要说这大历十才子,也果真神秘。整整十个人呐,硬是凑不出一个确切的生卒年月!】

    【若非有作品传世,名动一时,个个都像是黑户似的。】

    文也好就着这点往下,顺带吐槽了一句,复又转回诗人韩翃:

    【可巧,当时朝廷还缺一个为皇帝起草文书、诏令的人。而这诗的名气越传越大,传到最后竟这么传进了皇帝耳里。于是,皇帝亲自下了批示,点名要用这个韩翃来主持制诰。】

    【也是巧到一处去了,彼时有一位任江淮刺史的官员,也叫韩翃,甚至与他同名同姓。天子写得语焉不详,底下人摸不准圣意,索性将两人都报了上去。】

    见状,皇帝再次提笔作注:要那个“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韩翃,这次最终定了下来。于是,他便因一首诗,顺顺当当地升了官。】

    【这个故事同样告诉我们,人在职场,诗歌文章写得漂亮还是很加分的。】

    【诸君请瞧,自古以来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当然,因言获罪的也不在少数。】

    说起这句,文也好眼前迅速浮现出了一长串名单。意识到这点,她当机立断,为自己尚有疏漏的话打好补丁:

    【所以,何时说、说什么、怎样说,都是一门值得揣摩的学问。】

    文也好有所不知,多亏了补上的这句,前头柳宗元已经想好了反驳的话,在听到后头的圆场之后,才缓慢松开了拧着的眉。

    【韩翃因一首诗被委以重任固然可喜可贺,从中也能瞧出当时皇帝的爱才。可说来好笑,全因这首诗的缘故,有人也曾一度怀疑过唐德宗的智商。】

    此话怎解?

    此事发生在圣人即位初年,虽已过去二十余年,可圣人至今仍龙体安康,也好娘子却以“唐德宗”相称,莫不是后世之人定下的庙号?

    韩愈脑中飞快寻思过一圈,暗暗记下这点值得留心的细节,以待日后查证不提。

    【相信有敏锐的观众已经发现了,最后那句“五侯”似是颇有深意。便如我先前所言,不论是哪种解释、出自何处典故,这五侯指的不是外戚,便是宦官,怎么听都不像是个好词儿。可诗人却这样直白地在诗里用了,焉知不是讽刺?】

    【诸位也知,到了中后期,唐朝面临最大的问题一是藩镇割据,二是宦官专权,很难说诗人不是借着汉时旧例讽谏帝王。】

    【可身为皇帝,唐德宗在读过此诗之后,虽是赞赏不已,却也只有赞赏而已,丝毫不觉自己被冒犯了,难道不是理解能力不够、欠了点儿智商吗?】

    如此大胆而尖锐地批评当今,素来最是胆大的刘禹锡都跟着倒抽气。

    【当然,此种解读不过是一家之言。诗人早已作古,我们既无缘同他来一场促膝长谈,自然也就不能得知韩翃的本意究竟是出于讽刺,还是单纯描摹晚春时节的长安气象。对于此诗目的,同样欢迎诸位在评论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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