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度过了那么些战战兢兢的日子,上官婉儿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似随意的细节,何况这个出身还被文也好特地解释了一番。

    或许该说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她本摸不准李贺究竟出现于何时何代,可这会儿告知了出身,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去查,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由此可见,李贺与皇室同宗同族,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或是胡乱攀亲戚的截然不同,人家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大有来头呢!】

    【只是可惜,这样显赫的背景,终其一生,似乎也并未给李贺带来什么切实有益的帮助。】

    上官婉儿在御前侍奉多年,对于最细微之处的把握不说算无遗策,却也几乎能够洞察。她听得分明,说到这句话时,文也好的情绪显然低落了下去。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李贺的一生甚至可以说是被父名所毁。】

    这又是何出此言?且听她娓娓道来:

    【李贺的父亲叫李晋肃,因“晋”与“进”同音,所以便有人提出,李贺参加科举是为不孝,应当剥夺他的进士身份。】

    【想必屏幕前的各位应当和我一样摸不着头脑。】

    【因为同音,连试都不给人家考,考上了还要剥夺资格,这像话吗?哪家正常人起名为了不避讳,还要特意选个偏僻字?至于常用字,生活里更是随处可见,难道还要挨个避讳不成?】

    【落在我们眼里,和父母的名字撞音甚至撞字本就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在古代,这却犯了“嫌名”。】

    【别忘了,身为子女,是要避父母讳的。】

    为帮助观众理解,她特意选了《红楼梦》中的一段来进行佐证:

    【曹雪芹早在第二回便有提及:林黛玉凡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每每如是。可见,这便是寻常大户人家避父母讳的做法了。】

    【但再回到李贺这件事上来,为了一个字,闹出这样的动静,这可就远远超出避讳应有的范畴了。】

    【不得不说,这样极端的态度,放在古代都是极为罕见的。】

    【就在这个时候,果然有人看不下去,挺身而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07 00:00:00~2023-07-12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丁仪 3瓶;顾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中元(五) 唐代大诗人的基本操作(二……

    且不说究竟有没有那位明理人站出来, 上官婉儿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避尊者讳尚在情理之中,毕竟如此规定已被写入《唐律》,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典范当属改“民部”为“户部”之举, 但这只为避国讳。到了家讳层面, 除了日常避三代之讳外,官场行走,倘若所任官职冒犯了父祖之讳,亦可调任他职,旁的也再无特殊之处。何况李贺这压根儿算不得避讳, 不过是嫌名而已。

    所谓“嫌名”, 便是与人名字读音相近的字。

    上官婉儿素来博闻强识, 才听了一耳, 当即便回忆起《礼记》所载:“礼不讳嫌名。”

    依礼所言, 避讳时只需避本字即可,并不用避同音字。

    正如文也好吐槽的那样,倘若取了个常用字为名,生活中岂不是处处都要受掣肘?

    此处因“晋”避“进”, 牵强附会不提, 于传统上也站不住脚。

    她是遵循传统,以理服人, 自然也有人情理兼备, 出于多方考虑,提出反对主张。

    【这位正义人士便是韩愈。】

    【作为一名爱才惜才之人,韩愈先后提携、帮助过许多彼时寂寂无名或失意潦倒的诗人。或许也唯有这份胸襟气魄, 才能叫他写出《师说》一文吧。】

    文也好顺口感慨道,但今天毕竟是李贺的专场,因此她很快打住:

    【韩愈知道李贺的才华, 自然不忍看着大好青年因此与仕途失之交臂,何况这样的立论本就站不住脚。为此,他写下了一篇《讳辩》。】

    【在这篇文章中,韩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深入浅出却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李贺为避讳不该参与进士科考试”的荒谬。】

    【除了援引《礼记》原句之外,他还借孔子、曾参、汉武与吕后的例子加以佐证。甚至反问:难道父亲名“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

    【大佬不愧是大佬,看问题都这么犀利啊。】

    这个反驳点既尖刻又辛辣,文也好赞不绝口,上官婉儿也难掩笑意。

    笑过之后,还要面对现实:

    【可惜,韩愈的文章做得再好、论据再如何充分,在偌大的长安城,他的愤怒与反驳似乎无足轻重。】

    上官婉儿脸上残存的笑容一凝。

    她原以为韩愈的文章已经做得足够精彩,于情于理那些异议者都应当无话可说,却不想事情并未按照预期发展下去。

    【或许是长安城里的权贵太多,让韩愈的振臂高呼和李贺这位落魄宗亲的身份顿时显得无关紧要起来;又或许是一首接一首的精妙好诗,让李贺早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就此将他彻底踩下去。】

    【才华让李贺成名,也给李贺波折。这究竟是他的福,还是他的祸?】

    不知怎么,这样并不严肃的反问,却让上官婉儿心头一跳,就仿佛话里的人物不是李贺,而是自己似的……她抿抿唇,暗笑自己多疑。

    【但我想,于李贺而言,才华的“福”应当是要大于“祸”的。这点并非纯然出于主观臆断,更多却是基于时代背景之下的考量。】

    时代!

    这两个字让上官婉儿打起精神,力求从她接下来的话中仔细判断清楚。

    【要说李贺所处的时代,但凡换了个资质平庸的诗人身处其中,那都是一出“生不逢时”的心酸惨案。】

    【放眼望去,前有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元稹这些诗歌文赋无一不精的大佬,身后还有稍晚一些的“小李杜”气势汹汹、迎头赶上……这群人,个个都是语文课本里的常客。】

    好嘛,听起来应当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奈何她真是一个没听过,上官婉儿默默扶额。

    【而咱们李贺,不前不后地夹在两拨人中间,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也多亏那人是李贺,才能顶住这么大的压力,在完美达成“七岁通诗书”这一准入门槛之后,初步具备了竞争“唐代大诗人”名号的基本资格。】

    【随后,以其非同凡响的才华,在一群天才卷王中硬生生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要说他的名句,除了我们先前提到的那两句之外,还有不少同样耳熟能详——】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他写的;“大漠沙如烟,燕山月似钩”也是他写的;“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还是他写的。】

    说到这里,文也好已经情不自禁地在心底轻轻呼唤起来:是他是他就是他!

    不知是因家学渊源,还是受个人性格的影响,上官婉儿作起诗来多是走婉约含蓄的路子,清新脱俗,乍然听到三句与自己风格截然不同的诗句,哪怕只是一笔带过,也足以在内心引发一阵触动,旋即惊叹连连。

    在视频中出现的几句描述对象各不相同,所用手法亦有一定差别,但这一般无二的奇特造语、想象幽奇已经足以彰显诗作之中的“李贺”特性。

    上官婉儿有心再往下听,奈何耳畔已经响起了宫娥的声音,提醒自己陛下正在传唤内舍人。再分神去看,时光倏尔消逝,分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却丝毫不觉,和先前提着小心候在圣人身旁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摇摇头,微微一叹。先前上已便是因圣人传唤的缘故,匆匆看了个虎头蛇尾,只盼这回好歹能看到结尾吧-

    “苏公。”

    今天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先前遇着上官婉儿还不算完,前脚才迈出礼部官署,往前走了不多时,这会儿又被人叫住了。

    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苏味道却不免一阵庆幸。

    不久前,当他明目张胆打开光幕时,撞上的是上官婉儿。得亏人家是个胸襟洒脱的娘子,即便看出端倪也不过打趣一声。

    而苏味道也是经此提醒,到底收敛了几分。同理部官员议完事后,回去的路上便老老实实地埋头走路,也算是留了个心眼,不再任性打开光幕。

    眼下看来,正是这点儿警醒才让他免于被人抓个正着的境地。

    他定定神,才向身后望去,认出是谁,不免有些意外,“宋学士?

    来人年近不惑,却被岁月格外优待,依旧是风流潇洒的翩翩君子模样,仍如二十来岁的少年郎一般,英俊非常。

    若苏味道再年轻个十来岁,见了他这样的同龄人定要自惭形秽,好在自己己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倒也不觉有什么。

    无论何时何地,见了赏心悦目的美人,总是令人高兴的。

    偏偏苏味道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飞快拧了下眉头。

    宋之问人长得好看,诗做的也不赖,还和杜审言关系不错,如此种种加在一块儿,按理来说,苏味道无论如何也不该生出什么意见。

    前两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明眼人都瞧得见,他并无异议,只在这最后一点上,苏味道始终不能理解。

    要他来说,正是宋之问的做派,才衬得出挑样貌与不俗诗歌都落了下乘。

    朝中谁人不知他宋之问屈意逢迎张氏兄弟,得了陛下青眼,升官更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苏味道眼光毒辣,早早给出了判断:只等这阵子的秋闱忙完,给宋之问提一个尚书监丞是跑不掉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