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首联是“文不对题”,那这颔联几乎能算得上是“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这样的说法逗得两人一乐。

    作为不同时空的观众,他们碍于看客的身份,只能与也好娘子遥遥神交。

    哪怕通过寥寥数期视频,多少也能瞧出对方是个潇洒阔达的人物。品评起诗歌的时候,丝毫不会因为诗人是前辈大家便束手束脚、照本宣科,反倒时常能另辟蹊径,以对待老友般轻松诙谐的姿态,让视频兼具科普性与趣味性。

    “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瞧出几分了。”

    “你可有什么眉目没有?”王之涣有些得意地去看王昌龄,便见后者微微皱眉,仍是沉浸在思索之中的模样。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他也不恼,难得好脾气地为友人面前的空杯斟满酒。

    【不信,大家便联系常识仔细想想。】

    没有理出头绪的观众们并未等得太久,文也好下一句便爽快地将自己的发现分享出来:

    【打一开始我们便说过,这首《月夜忆舍弟》写于白露。】

    【可一则,自从进了秋日以来,露水便逐渐增多,这本就是自然现象,并不意味着只在这个节气之后才会出现露水。】

    【二则,秋日的露水之所以会被命名为白露,不过是因秋天属金,且金色属白,才得了这个名儿。否则露水本就是白色的,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地强调一番呢?】

    【从上述两点来看,秋露既不是今夜首次出现,露水亦非今夜之后开始变白。】

    【如此说来,“露从今夜白”一句可不就很没有道理吗?】

    【前半句如此也就罢了,那后半句呢?好嘛,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加不讲道理了。】

    文也好振振有词:

    【人家张九龄分明说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可见“千里共婵娟”的概念深入人心。无论身处何方,举目所见皆是同一个月亮。】

    【可杜甫偏要另辟蹊径。】

    【他说了什么呢?】

    【普天之下的月亮,只有我家里的最明亮。可见不仅没有道理,还违背了公理。】

    “也好娘子的这张嘴可真是会奚落人。”

    高适先冲身侧的王维丢了个眼色,在得到对方不甚赞同的目光后,悄悄耸肩,而后才望向对面的杜甫,还不等他再说出什么调侃的话来,光幕上又传出了声音:

    【我知道,一定有人要说了:亏up主还解析诗歌呢,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读诗还要讲什么一板一眼的道理?感情写到位了不就得了嘛!】

    【夏去秋来,万物萧瑟,本就是容易引人惆怅的季节。时至白露,秋意更浓,难免会叫人心境发凉,何况诗人还是飘落在外、孤身一人的游子。】

    【再看露水,难免觉得本就是更加刺眼。】

    【再说月亮,各地共赏同一轮月亮的道理,杜甫难道不知?】

    【他还偏偏觉得家乡的月亮更加明亮皎洁,当然是因为人在故乡的时候,亲朋好友都会相伴身旁。如此情真意切,又何必再纠结于理据上的站不住脚呢?】

    【倘若能说出上述这样一段话来反驳,那我倒要十分欣慰了。】

    文也好点点头,非但不曾感到不快,甚至还绽出了灿烂笑容:

    【能想通这层,可见大家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诚然,道理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而方才对“无理”的强调,也并非钻牛角尖。】

    【正是于理不通,却又于情相通的矛盾,才叫这句更加具备直击人心的力量。】

    【千百年来,不仅仅是杜甫生出过这样的感受,无数游子亦然。】

    【但只有一个杜甫将其诉诸笔端,化抽象的、不可琢磨的情思为直观可感的白露与明月。于是,此句一经流传,便自然走进了无数读者的内心。】

    【不过,这一句的妙处并非只有这一处。】

    纵使心里生出了何等的波澜起伏,文也好却不是一个爱在镜头前大加煽情的人,眼见再说便隐隐有着要往思乡之情与手足之爱发展下去的态势,她点到即止,选择及时打住。

    【定睛一瞧,是不是便能发觉,诗句的结构好似有些不同寻常?】

    【若按照平常说话的习惯,同样的一句落到我笔下后,应该是“今夜露更白,故乡月最明”。】

    【直抒胸臆了不假,但这样的句子谁都会写。再好的意象、再深沉的情感,似乎瞬间都掉了个档次,变得索然无味。】

    【在杜甫手里,他绝不可能像我们这样不讲究,直接表达这层意思。】

    【但他也没用什么繁复累赘的手段对文字进行处理,而是采取了举重若轻的一招——调换顺序。】

    【露和月作为关键词,从句中单独提了出来,放到了更为显眼的开头处,一种“舍我起谁”的气势不就起来了么?】

    【我认为故乡的月亮最明亮,那便如此。】

    【我判定露水从今夜起变白,那便如此。】

    【这是杜甫一反常态的坚持,更是他在诗中难得表现出的霸道。】

    杜甫其人早在雨水便已有过介绍,文也好无意于长篇累牍地继续复述,而是借此机会,破天荒的拆分起了诗句本身。

    毕竟,诗圣的作品哪首不是字斟句酌?而能口口相传的名句更有其过人之处。

    正是这样难得一见的霸道,让诗歌得以在第二句的时候便早早活了起来。有了脊梁,更加灵气。

    【相信在语文课堂上,每到做诗歌鉴赏的时候,老师总会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们,要注意诗歌中的炼字。】

    【杜甫俨然开创了更高级的玩法。他不再拘泥于单个独立的字词,而是放眼全局,站在更高的角度对句子成分进行调度。】

    【结构一变,盘活全诗。于是,这便有了后人所见的种种佳句。】

    【“甫诗无一不备,后代诗家称巨擘者,甫无一不为之开先。”可见这样的夸赞,绝非后人刻意吹捧抬高,而是杜甫笔力的真实摹画。】

    文也好半叹半笑。

    叹,是无论多少回都要为诗歌折腰的倾倒;笑,是为她还清晰记得的一句话。

    彼时自己与杜甫面对面地闲聊,眼见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撑着脸颊,眉间染上一缕轻愁,很是庄重严肃地向她倾诉着烦心事:“要论长处,我多半只剩一项写诗尚能勉强拿得出手了。”

    “可写诗么,人人都会,好像也没什么稀奇。”

    事到如今,她倒是全然忘记自己究竟给出了怎样的回答。是拒绝回答的自闭也好,或是对凡尔赛的谴责也罢,但倘若重来一回,文也好定要无比真诚地告诉杜甫:

    “实则不然。”

    “人圣有别。”-

    对于学生而言,当节气走到白露的时候,便意味着全新的学年又开始了。

    好在按照今年的历法,白露到来的时候,已经开学接近半月。熬过紧张忙碌的报道周,文也好终于抽出空来,将家里的东西好好收拾规整了一番。

    才一周没打理,花瓣已经落得遍地都是。到了夏末秋初,还能顽强□□的花卉,却再也没办法坚持下去,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原先花团锦簇的阳台,再到这会儿就有了“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凝肃。

    诗人们送来或清雅或鲜艳的花朵,即便能跨越时空来到自己身边,却也无法抵抗自然之力。

    文也好心疼坏了,但也清楚要尊重规律。感慨两句,手脚麻利地将枯萎凋落的花瓣清扫了个干净。

    收拾完阳台,她也没有忘记与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近半年的舍友——落霞。

    天气已渐渐转凉,但毕竟还不到开空调的时节,一想到南方没有暖气,文也好早早地从网上下单,买了保暖罩子回来。趁着今日有空,索性先拿出来给它居住的“独栋小别墅”罩上。

    大功告成之后,她自己倒是颇为满意,抱着臂左看右看,欣赏了一会儿。

    落霞也跟在身后,左右踱步,叫个不停。见她要走,连忙叼住文也好的裤脚。

    “瞧不上这个花色?”

    文也好见这鸭子一个劲儿地将自己往“别墅大门”扯,大有同她评评理的架势,凭借直觉猜出了正确答案。

    “那也没办法喽。”文也好耸耸肩。

    “网上只有卖狗窝猫窝的,再不然就是鹦鹉兔子窝。搜罗了一圈,我还真没找着鸭窝保暖用品。”

    或许因为它是王勃亲手捉来的,颇具几分灵性,像是听懂了文也好在说什么一般,扯着嗓子连叫了几声,似是在抗议“鸭子的命也是命”。

    她屈下身,轻松而恳切地拍了拍落霞的头,“只能先委屈你了。”

    好不容易忙活完外头,文也好转身钻进书房,将落霞不甘的鸣叫甩在身后,打开了久违的百代成诗。

    而这一回,她没有直奔【创作中心】的后台,鼠标轻点,却是打开了【关注】列表。两期过去,文也好自然期待着会有新的诗人出现。

    来了!

    刚点进去,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具体的粉丝列表,文也好便看见了鲜艳的一个小红点,正明晃晃的挂在【关注我的】左上角。

    点进去一瞧,这回倒还新增了两个粉丝

    第一位:【状元郎】

    “这名字取的……可真够不客气的。”

    她默默吐槽了一句,一边点着回关,一边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起可能的人选。

    自有科考以来,历史上一共涌现出六百多位状元。倘若以人数来计算,自然是唐朝最多。

    照此逻辑推理下去,既是诗人又是状元郎,能具备这样双重身份的人物,出现在唐朝的可能性无疑更大一些。

    可这一时半会儿的,文也好竟也没想到这位新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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