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地压着,只留下一线天的空隙。

    沈念深站在高塔最高处的顶层,往下是冲击礁石的黑海,抬头是伸手似乎就能触摸到的中心悬浮岛。

    一切的秘密,一切的结局,触手可及。

    透过指缝的空隙,中心悬浮岛上忽隐忽现的指引灯塔有如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静静地诱惑着他。

    沈念深也不负众望地应这诱惑,毫不犹豫地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纵身跳下的一瞬,他脑海中飞快略过另一人的影子,时光交替在同一个地点,当时的曾盛跳下的视角在沈念深眼前展开,乱石非乱,海浪如雪——一只巨型飞鸟从一线天光中略过,衔起沈念深,有如叼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

    飞鸟的羽翼略过天际,指引灯塔的金光有如洒金,给破例飞升的人都渡上一层金光。

    似地狱妖魔沾染神光,也得道飞升一遭,只是妖魔无心,不念神恩。

    只欲弑神。

    第110章 他赢了,我会输

    浓墨一般的云层之中,小型战斗机畅通无阻地任意飞行,飞行驾驶位上的人没有回头,可是声音一出,沈念深就听出是谁。

    叶荃并没有刻意伪装他的声音,沈念深对他的到来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从上一次登岛沈念深就知道,叶家掌控着对中心悬浮岛的领空飞行权,也只有他,能够避开“女娲”的探测,躲过监控的捕捉,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沈念深带上岛。

    只是,在楚昕留下工作日志中提到过,在沈念深缺席的几年中,叶荃和颜隽的关系大不如前——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他们对外的伪装。

    沈念深目光微沉,颜隽布局的时间广度比他想象得要广,涉及的人也比他想象得多。

    沈念深有如一只被蛛网罗住的昆虫,他只能明白周遭蛛丝的分布,看清吐出蛛丝的人是谁,却难以分辨其他蛛网通往什么地方。

    “想去哪儿?”叶荃开口,他已经默认沈念深早就心有目的地。

    沈念深盯着叶荃的后背好一会,还在确认叶荃这句话囊括的暗喻——叶荃给出的权限比沈念深想象中的要大,他本以为上来之后不可避免地要和颜隽见上一面,再不然颜隽也会喊人给他带什么话——居然全权让他自己选择去哪儿吗?

    颜隽就不怕他脱离掌控?还是说他太过自信沈念深只会在他编织的蛛网之中蹦跶。

    “我要去……育雏室。”沈念深抛出难题,他记得上次去育雏室的时候,颜隽的种种表现都写满那里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育雏室,一切开始的地方,是他和众多二次分化成功人类的起点,也是程宇硕滋出“长计划”的起点。

    听到楚昕的音信之后,只要确认他目前情况尚可,沈念深就冷静下来,原本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抛之脑后——他为什么要和这一群自诩高贵的人同归于尽呢?该死的是他们。

    既然中心悬浮岛高高在上这么长时间,高得都忘了在数万年的时光中,所有的命曾诞的地方是他们现在瞧不起的土地上,那么不妨就让他们记起,中心悬浮岛当年是怎么凭空凌驾在上,成为社会化上的上等人的。

    叶荃默了两秒,随即拔出巡航键,战机两侧的机翼好似被拆去重要零件,凭空抖动着,飞快失衡,顿时下降十几米。

    “我的权限没有那么高,无法自动巡航去那里。”叶荃的手接过自动巡航的功能,轻轻地放在方向盘上,控制住飞机的降落,战机缓慢重新攀升,“只能我送你过去,落地之后,育雏室所在方圆十里,信号屏蔽,没有专用通讯器无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而持有中专用通讯器的,只有育雏室的几个高级研究员。”

    “这就意味着,落地之后,你的行踪会消失在中心悬浮岛,无论发什么事,我们都没办法接收到任何信息。”这句话隐隐有些让沈念深后果自负的味道,好像在隐形地警告着什么,又像是一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沈念深,用一种怜悯的,看着他去送死的眼神。

    “而那些研究员拥有的也不过是联络权,真正掌控着整个育雏室独立存在的是‘女娲’,它运营着育雏室的整个系统,自动上传留痕,没有人能在在他的注目下钻空子。”

    沈念深心念一转,“我能不能理解为——育雏室是完全由‘女娲’主导循环态系统。”

    “是,所以就算是颜隽,也没有办法给你便利。”

    沈念深语速不由加快,“我记得,像这样直属于‘女娲’监管的,还有程宇硕的物研究所——AO分化实验室是不是也是直属‘女娲’监管的?”

    “是。”叶荃皱眉,不懂沈念深为什么要把这几个地方单独点出来说,他忍不住补了一句,“这只是行政框架的构成,实际上,整个中心悬浮岛都在‘女娲’的监视之下。”

    忽地,有一道光在沈念深脑海中炸开,他的心脏狂跳,无数想不通的答案在此刻呼之欲出——为什么颜隽费尽心思让他入局,为什么楚昕要逃下中心悬浮岛,为什么颜隽一边看似站在他这边,又在暗地里给程宇硕助力——沈念深已经确定,程宇硕能带着曾盛和异物体神不知鬼不觉地降临在中心悬浮岛,把他和楚昕包围,就是颜隽的手笔。

    只有他,拥有可以连通空间的能力。

    而同样的能力,他也借给了自己,让楚昕在最后关头把自己安全送了出去。

    在那场战役中,颜隽和程宇硕的目标是一样的,他们都想要楚昕待在中心悬浮岛上,唯一不同的是,程宇硕更倾向于顺带把沈念深也抓上去,而颜隽要的是沈念深一定要留在第八区。

    从这种角度来看,颜隽要达成的目标比程宇硕难,他需要两个一定点,楚昕必须在中心悬浮岛的同时,沈念深必须在第八区。

    他明明知道,楚昕被抓走之后,沈念深必然会想尽办法上岛营救,还非要把他们两个分开,而分开之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那个人入侵沈念深的精神世界,给他传信。

    不,与其说是给颜隽传信,不如说是构建了一个沈念深和楚昕交流的桥梁,逼出楚昕那句话——相信我的眼睛。

    窗户外的层层迷雾在缓缓展开,视野豁然开朗,青山白水,连绵的绿深深浅浅,一水之隔,育雏室和研究所伫立遥望——沈念深第一次发现,它们离得那样近,却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独立系统运行着。

    除了沈念深,这座中心悬浮岛上的人都没有人想过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他们太依赖于‘女娲’的精密工作,依赖得都快忘了人类的主观能动性才是最无法预测,无法用人工智能推导出来的。

    满屏幕的油绿重重叠叠,反射的光落在章钰的眼中,他侧目的瞬间,大屏的监控画面戛然而止——在进入禁区之后,他们的监视就此断开。

    “这就是你选择他的原因?”章钰问道。

    “是我没得选了。”颜隽目光幽幽,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上,“他可不是第一个。我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可是这次,我还是希望他能赢。”

    面对着这么一句没由来的话,章钰本来不想说什么的。

    颜隽这个人表里不一,时常抽风,章钰依附他只是为了活命,没有提供情绪价值的想法——只是,颜隽太不符合常人的思维。

    比如,颜隽突然带他去见那个楚昕,又突然和他说一些奇怪的话,这些片段式的信息就像是一块块拼图,章钰只是窥见一角,便能感受到其中大貌——这绝对是颜隽的秘密。

    能把秘密透露给自己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章钰有一种可能会被“灭口”的不祥预感。

    他应该装傻的,装成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即便他清楚,伪装在这个人面前似乎没什么用,因为他引以为傲的能力在颜隽面前也没有用——他没办法侵入颜隽的精神世界,颜隽人如他的能力,是一道坚实的空间墙壁,章钰的能力在他面前毫无用武之力。

    章钰只能用眼睛去看他,纯粹地去看身边这个人,不是用能力去偷懒窥视,而是用最简单的注视,去重新认识这个人,构建他的画像。

    长久的凝望中,章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乎于死海的平和。

    有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一切掩盖在海平面下的血腥和争斗都湮没在他那双看不清任何情绪的眸子中。

    话,没来由地脱口而出。

    “他赢了,你会怎么样?”

    直觉的发问比一切探查都要切中要害,章钰明晃晃地在颜隽看到一丝错愕,而后竟然漫上一丝欣慰。

    他的眉目弯起,风流神韵有如身处灯红酒绿的欢好场中,自得又洒脱。

    “他赢了,我会输。”

    与语言相反反应的神情。

    颜隽在笑,眉眼俱笑,明明和他平常混账的样子别无二致,章钰心头一跳,脑海中冒出的念头是——他这次真的在笑,发自内心的,诚心的笑。

    他在期待这一场败仗降临在自己身上。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盲心

临安教司

盲心笔趣阁

临安教司

盲心免费阅读

临安教司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