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们分开吧
沈念深抽走车上的黑伞下车,暴雨未曾停歇,打在头顶的伞面上,嘈杂的雨声让沈念深心烦意乱。
他环顾一圈,座位上的人还没有回来。
餐厅门口的侍应小跑过来,贴心地为沈念深递上热毛巾,替他关伞泊车。
沈念深走进餐厅,又有新的侍应带他去已经订好的位置上。
提前给楚昕点好的饭前小食还在桌子上,只有一个盘子是空着的,剩下一点粉红的奶油。
沈念深叫来侍应,让他再上一份,才知道被楚昕吃光的是一份草莓芭芭露亚。
“甜度需要增加吗?”侍应问道。
沈念深瞥了他一眼,侍应赶紧解释道:“刚才听那位先小声说了一句,喜欢再甜一点的,您是要点给那位先是吧?”
这么喜欢甜的?
沈念深的心忽地像是泡在春水之中,莫名地柔软起来。
“可以,再加两份别的甜品。”
不自觉地,沈念深低头抿嘴一笑,心忽地鲜活得跳动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不经意间中,楚昕身上透露出来的反差会让沈念深觉得可爱,这种可爱要比一床的毛茸茸还要让人觉得柔和,像是恰到好处的阳光落在身上,照射得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
记忆中的阳光,曾经在中心悬浮岛的育儿园里才见过的阳光。
那种会将全身上下都包裹住的阳光,暖烘烘的,像是一件裁剪得当的衣裳。
沈念深那时会爬在长凳上躺着,遮着眼睛,让全身上下都沐浴在这种暖和之中,不知名的花朵香味萦绕在鼻尖,沈念深睁开眼,看见摇曳在长椅空隙里的花。
一群杂花被人为地插进长椅的空隙中,沈念深一转身就能碰触到,身下压着的也有,三三两两的,引得蝴蝶都来探看,落在沈念深的鼻尖。
花粉喷溅,沈念深打了个喷嚏,从长椅上滚落下来,看清长椅上插着花的全貌。
长椅上的每一条缝隙上都插着数目不一的花朵,一朵成点,两朵成顿,三朵成线……
沈念深数着花朵的数目,每一行的,每一朵的,他无形之中在翻看着一段文字,用的是文明时代的一种密码传导方式。
长椅上写的是——肉眼看到的世界,就是真的世界吗?
沈念深那个时候年纪小,他只看懂了后半句——有人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念深想了想,拔了两根草,编成麻花形状的长条,也插在长椅的空隙中——有,我听见了。
整个育雏室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沈念深无比确信用长椅说话的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是一个孤独的,想要寻找同伴的孩子。
沈念深心想,这正好,我也需要一个朋友。
这种友谊断断续续地持续着,沈念深会把评奖得来的奖励塞在长椅下面中空的洞里,在长椅上留下密语,和对方分享,对方也会送来他得到的奖励。
沈念深带来小蛋糕,糖果,漂亮的小饰品……
对方带来手枪模型,汽车模型和小型作战坦克模型……
他们好奇对方的奖励自己从未见过,又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他们两个人之间好似被很深的界线挡住。
有人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划了一条线,这条线落在地上成为一条鸿沟,阻挡在他们两个之间,阻挡在千千万万个像他们这样的人之间。
沈念深脑海中零星的片段连接,这段他从来没有的记忆,就在突然之间,一下子涌入他的脑海,没有被侵入的感觉,这就是他的记忆,曾经在育雏室的片段记忆。
和现在相比,那个时候的记忆显得无足轻重,可记忆中和他对话的人,却在此刻巧妙地牵引着沈念深的心弦,爱吃甜食的人,在漫长又久远的记忆,好像就已经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向沈念深诉说过他的喜好了。
他喜欢吃甜的。
沈念深眼睛一亮,为记忆中的人和现实中的人重合。
也为他们是同一个人而惊叹命运的安排。
“先?先,您要的甜点都已经上齐了,您看还有没有别的需求?”餐厅的侍应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念深从回忆中抽身,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甜点,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刚才那位先人呢?”沈念深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他以为楚昕是在闹脾气,嫌自己让他等久了。
可是他都在这个位置上坐半天,楚昕早该看到他来了。
侍应奇怪开口,“不是您让他出去找人了吗?”
“他说他要出去找人?”沈念深皱眉,他停车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楚昕的位置,除了看视讯的一会,他没有见过楚昕出餐厅门——他出去了?
沈念深记得自己可没有提醒他会下雨,按照楚昕的性格,根本不会带雨伞出门,他淋雨出去的?
沈念深脸色冷了下去,一旁的侍应察言观色,立马在线上调取监控视频,不多时就找到楚昕的踪迹,他连忙将播放着监控视频的视讯举到适合观看的角度,让沈念深一抬头就能看见。
沈念深阴沉地看着视讯器上的画面,他再一次看见楚昕和红毛说话的场景,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红毛掏出了一把……伞?
红毛掏出一把伞给楚昕,楚昕接过后红毛就回去了,再之后,楚昕一个人带着伞出门……
沈念深斜眼瞥了侍应一眼,侍应顿时汗如雨下,在监控中可以看见,当时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侍应恰好两个人都有事走开,因此楚昕出去得格外顺利,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我们……”侍应快速想着应对的办法,沈念深不耐烦地打断他,“伞。”
侍应在惊慌之中,手比脑子快,小跑去拿来伞,双手递给沈念深。
沈念深接过伞,顺着监控中楚昕出门后的方向而去。
倾盆大雨冲淡气味,混合声音,沈念深在雨中跋涉,艰难地视物,去寻找一个已经出去大半个小时的人,他隐隐后怕,心中甚至浮现出一丝愧疚和后悔。
他不该让楚昕一个人在这里等着的。
沈念深在雨中走着,走着走着变成跑,围绕着餐厅转了几圈,他都没有找到人。
沈念深的步子越来越快,心也越来越慌,这里是富人区,楚昕这样的人走丢,万一被人随便欺负了,他连找都不知道往哪里找。
沈念深咬着牙,再搜罗一遍周遭之后,终于停下来,拨打聂煜的视讯电话,他要和聂煜确认一下,刚才聂煜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楚昕,另外,他要向聂煜调动一下这里的青干资源,他记得,这一片区域是归聂润管的。
聂煜的视讯罕见地没有接通,在工作时间,聂煜还是第一次没有及时回复同事的消息。
沈念深稍稍迟疑了两秒,重新拨打,这次他直接找聂润。
聂润也没有接视讯。
偏偏在这个时候,兄弟两个人像人间蒸发一样。
沈念深等不下去,直接去发动车,准备自己找。
他急冲冲地冲向黑车,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坐上去,启动车辆,起步就走。
雨水打落在车外,发出碰撞的金属声音,铿锵有力,沈念深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去开车辆行驶安全装置。
伸出的手摸到副驾驶位置,忽地摸到一个肉体一样的东西。
沈念深一怔,紧急刹车,及时张开的安全装置护住沈念深前倾的脑袋,在反弹力的作用下,沈念深又往后仰。
短短几秒钟的反应时间沈念深都等不及,他急切地去看副驾驶。
楚昕就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浑身上下都湿透,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冰冷得像是一座刚解冻的雕塑。
楚昕睁着一双眼睛,无声无息地,都不说,看着人好像被魇住一样,连沈念深的味道都分辨不出来。
沈念深一把攥住楚昕的手,触手冰凉。
“楚昕,你怎么了?”沈念深另一只手摸上楚昕的脸,摸到一手的雨水。
沈念深轻柔地给他抹去,可眼下的水刚抹走,又有新的水充沛地漫出来,沈念深这才惊觉楚昕是哭了。
“楚昕……”沈念深一时间像是被什么噎住,喉间梗塞,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擅长安慰,更不擅长引导,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楚昕的名字,除此之外多问一句“发什么了”都像是在拷问。
他更不擅长让不是犯人的人说真话。
沈念深缓缓地将楚昕抱在怀中,笨拙地哄人,在他刚失而复得的记忆中,他和楚昕的连接变得久远,就像是两颗种子时隔多年之后又因缘际会地相遇,他们认不出对方枝繁叶茂的样子,乍一看都是陌,可一旦和过去种子的记忆连接,眼前就会自动覆上一层滤镜。
现在的爱人,曾经的友人,沈念深的社交关系太简单,简单到他以为自己连这些感情纠葛的另一头都是空着的。
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是松松垮垮系着的绳子,他拖着这些绳子一个人,直到有一天,楚昕抓住绳子的另一头,最初沈念深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毫无反应。
直到这根绳子被楚昕攥得更紧,紧到绷直,紧到沈念深无法去忽视他的存在,沈念深才发现他已经被牢牢拴住,难以挣脱。
楚昕僵直的身体像是一条冰冻过的鱼,直直地横在沈念深怀中。
他在抗拒。
沈念深莫名心慌,楚昕从来没有这样过,他隐隐感觉到牵着他们之间的那条线,楚昕有放开的势头。
心慌之下是更深的心虚,沈念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要和聂家联姻也一定瞒不住楚昕,可他下意识地隐瞒,想要能骗楚昕多久就多久。
距离上一次的原谅太近,近到沈念深有一种预感,如果楚昕知道他要和别人联姻,刚建立不久的信任就像摇摇欲坠的水晶球,随时等待着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