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她说:“只是指引。”
晏烛笑笑:“只是。”
赵绪亭闷闷嗯了一声,说:“等我。”
“好,等你。”
可惜雨天路况不好,赵绪亭一路都在塞车,离约好的时间越来越近,她给晏烛发了条消息,让他先去检查,她找了个人跟着他,以备不时之需,也实时向她汇报。
当时在地下,晏烛护着赵绪亭,头部受了重伤,许多骨骼关节都被砸断,皮肉伤更数不胜数,幸好一切都顺利地恢复。棠鉴秋告诉他,这些伤是去游学时出意外受下的。
赵绪亭听说后认为不妥,但若让晏烛知道是为了保护赵绪亭受伤,必然会去猜测乃至探究他们从前的关系。
赵绪亭要作何解释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得清。
他哥哥去世的愧痛,又怎能让他也承担。
赵绪亭到医院时,晏烛已经开始复健。隔着门上的透明玻璃,赵绪亭眺望那道清瘦的背影,眼眶酸了酸。
像有心灵感应般,晏烛回过头,对她眨了眨眼,口型说:“你迟到了。”
赵绪亭整理好情绪,推门而入:“练得怎么样?”
“不太好。”晏烛直勾勾地看着赵绪亭,“要是能有一位老师帮帮我就好了。”
赵绪亭抿了下唇,看向门外:“去给你找一个。”
“我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
赵绪亭双手抱臂,提醒:“我也是别人。”
晏烛指尖碰了一下她垂下的手指:“可是我们已经接触过了。”
今天的复健内容是练习行走,赵绪亭在侧后方虚扶着晏烛,并不直接触碰。
晏烛更是恪守礼仪,甚至像在刻意保持距离。
赵绪亭又想起他人对晏烛的评价——一个很有疏离感的人。
也许主动约见她,不过是因为赵绪亭身份不一般,又正好从棠鉴秋书房走出,想要打好关系,试探讯息。
赵绪亭没什么滋味地垂下眼,没想到刚疏忽几秒,前面的人就一个不稳,朝后倒来。
赵绪亭扶稳他,自责道:“没事吧?”
紧张过后,鼻腔里涌上熟悉的清香味,像一万根羽毛同时在她皮肤轻挠。赵绪亭屏息错眼。
晏烛摇了摇头,手刚扶好护栏,就立马离开她的手,再次将距离拉开。
“抱歉。”晏烛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去,双腿踌躇不前。
赵绪亭看得很难过,思想斗争一会,还是开了口:“扶着我,我引领你走。”
晏烛回头来看她,似乎微微惊讶。
赵绪亭尽量表现出客气,仅仅出于最基本的友好一般,向他伸出了手臂。
晏烛长睫垂遮,看不清眼中神色如何,手慢慢抬起来,即将搭在赵绪亭手臂上时,用眼睛很快很轻地扫了她一下,凑近她低声说:“可以吗?”
赵绪亭心里有些灰冷,耳朵却滚烫,语气硬起来:“放上来。”
“……好。”
晏烛的视线一直框着她,手如放慢动作一样,覆上她小臂。
室内暖气很足,赵绪亭本就只留了件薄薄的打底衫,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热、指腹的触感,在脑海里描画。
她浑身一酥,自以为藏匿得很好,晏烛突然说:“赵老师。”
赵绪亭不自觉吞咽一下:“嗯?”
“你好像很敏感。”
晏烛轻轻笑,“还是说,我手放的位置不合适?”
第69章 又见面 紧咬她不放。
赵绪亭心里波涛汹涌, 脑中却敲响警钟,恢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静:“你的错觉。”
她命令他往前走:“继续。”
晏烛乖巧地点头,眼底划过一丝精光。
晏烛虽是病患, 并不自卑, 做起康复训练来很专注。医生进来看过一次,针对他的腿, 直截了当地说了许多和伤情相关的话, 赵绪亭都听得皱眉,晏烛面不改色,温和理性地探讨、询症。
赵绪亭多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
医生走前,嘱咐晏烛不要太心急,要循序渐进地脱离轮椅, 练习时也要注意休息。走到墙角, 赵绪亭便扶晏烛坐下,拿过她的手包,回到他面前。
晏烛看着赵绪亭取出来的药包,抬眼询问。
赵绪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你给我致电的时候, 我恰好在拜访小时候的医生, 雨天容易感冒, 她顺手送了我一袋特效药,我用不上, 给你了。”
晏烛没立即接过,眉轻蹙起来:“你小时候经常感冒?”
赵绪亭微愣, 把药丢在他腿上,抿了抿唇。
“没有经常。”她双手抱在胸前,“早就不感冒了。”
晏烛收回眼, 把药包双手捧起来,指尖向内合,轻轻地捏了捏。
“谢谢你。”他说,“怎么办,舍不得喝。”
赵绪亭冷声冷气:“不喝就没有下一包。”
晏烛喉结滚动,怕她收回去般,迅速放到身后收好。
“其实我很犹豫,要不要打扰你。”
赵绪亭意外地看向他。
晏烛无奈地笑了笑:“想要你看见,又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
赵绪亭手指向掌心缩了缩,认真地看着他:“你这样很好。”
是她不好。
她让他变得不好。
赵绪亭又一次从晏烛身上移开眼睛。晏烛手指放在腿上点了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变好。”
赵绪亭眸光涌动,不由自主看过去。
窗外的阳光隔着一层玻璃,一格一格照出他身影,晏烛明亮的眼睛望着她,说:“会站起来,走在你身边。”
赵绪亭慌乱了一瞬,自我告诫似的开口:“我在沪城,你在京城,本来也走不到一起。”
晏烛露出不满的表情,正要说什么,赵绪亭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借口出门,看清来电人,眼神更暗。
邱与昼离开得悄无声息,但赵绪亭不会让他无人问津。葬礼预定在下个月,大小事宜都要由她亲自过目,打电话来的正是位于伦敦的小负责人,对赵绪亭汇报邀请出席者的进度。
赵绪亭闷闷地听着,最后说:“让他们尽量不要献白花,最好带金合欢来。”
结束通话,她更加疲倦,不知道怎么面对晏烛,编辑了一条短讯,称有事离开医院。
回到沪城,赵绪亭又把自己浸泡在工作里,再次接到负责人的电话,那头却是当年孤儿院老院长的声音。
赵绪亭喝了口咖啡,尊敬地问好。
“你也是,久疏问候。”老院长与她寒暄片刻,顿了顿,沉重道,“孤儿院里有孩子长大后在报社工作,早就知道Drew离去的消息,只是我们以为你和他缘分早尽,一直不曾打扰,现在想想,是不是我们做错了?那孩子……真的很喜欢你。”
赵绪亭鼻尖发酸,不知该作何表情:“不会。举办仪式是我自作主张,感谢您能来。”
老院长嗯了一声,突然犹豫地说:“我通过警局的熟人问到,当时在现场,还有Drew的弟弟,对吗?”
赵绪亭心猛地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老院长压低声音:“Drew真的是自杀吗?”
赵绪亭眯起眼,声音染上威严:“你在怀疑他。”
“……你不了解那个人,不要因为Drew是个好人,就偏颇地信任他的弟弟。”老院长的声音十分幽凉,“那孩子是个被诅咒的怪物。”
赵绪亭很不舒服,厉声警醒他:“他也是Drew的亲弟弟。”
“那种人怎么会有亲情的概念?你不知道,当初听到他的遭遇后,我也很同情,只想把那个孩子赶快接到孤儿院,但是在警局,我看见了什么?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子,亲眼目睹嫌犯被枪走火射杀,露出了微笑!”老院长不可思议道,“后来Drew好不容易把他养得正常一点,可不过是其他小孩不满他霸占Drew的时间,对他进行了一点小小的恶作剧,他居然把他们推到河里……”
赵绪亭从未听过还有这种事存在,生气地咬紧了牙:“请问什么叫做‘小小的恶作剧’?”
老院长含糊其辞,赵绪亭冷冷地说:“有失偏颇的人是您。”
老院长冷静下来,语气怪异:“但我认为,赵小姐,你也对Drew的弟弟有所偏心。你有没有想过,Drew在被我们知道‘死亡’后,在地下熬了四年,就为重见天日,为什么要在曙光将至时突然决定自杀?据警察说,他生前最后一则视频通话就是和弟弟,谁知道那人对Drew说了什么,也许是他无法接受的内容呢?”
赵绪亭抿紧了嘴唇。
老院长:“你想过这一点吗?所以不要再爱屋及乌了……”
“我没想过。”赵绪亭说。
老院长正要顺着她的话笃定陈词,赵绪亭一字一句地说:“永远不会那样想。这不是偏心,是信任。”
赵绪亭主动挂断了通话。
她当然知道晏烛心机有多深,报复欲有多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懂他精心布置的局有多可怕。连邱与昼都没有她了解。
但听完老院长的话,赵绪亭满脑子只会想那句“小小的恶作剧”。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真的受了好多欺负。好不容易来到国内,成为棠家的继承人,又再次与赵绪亭纠缠不清,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学都没有办法好好上。
赵绪亭怎么可以再沉溺于与他产生干系呢,晏烛什么都不懂,她却问心有愧。
赵绪亭静静坐在桌前,良久,查看了京城的天气。
雨停了。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