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亮了又灭,拍照的人潮逐渐离散,赵绪亭双手插进黑色长风衣外套的口袋,变回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姿态。
她侧过身,跟在母女身后下台阶时,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几不可察地抬起来一点,掌心朝前。
打光板没有撤去,将她修长的影子投洒在苍白坚硬的墙面,勾勒一只不易察觉的浅蓝灰色蝴蝶。
人群拥挤,都绕开她。赵绪亭畅通无阻,面无表情地走到晏烛身前。
晏烛看着她,一动不动。
“发什么呆。”
赵绪亭目视旁边,“我一个人先走了。”
晏烛睫毛扇合,垂下去,突然道:“我心脏不太舒服。”
赵绪亭立即瞥向他,眉头紧锁,音调高了一些:“什么样的不舒服?”
晏烛比划了一下位置:“说不上来,很挤,很闷。”
赵绪亭观察他的脸色,好像是要比平时白一些。
“是没休息好吗?”
她昨晚最后就说不要再来,受不了,他非要。
“不是。”
晏烛突然扯了下唇角,却没让人琢磨出任何一种情绪,“可能是因为兴奋。”
“兴奋?”
“大概就是那种,看到我恨的人其实……也没有和我想象中一样,轻轻松松就不顾别人过得很好,甚至完全相反,产生的快感。”晏烛表情松快了一些,语气却完全没有轻松,相反更沉闷了。
赵绪亭迟疑:“恨的人,不好?崔晟?”
晏烛顿了一下,含糊地说:“嗯。”
“恨他做什么,不值得。”
赵绪亭信了,松开眉头,又觉得不太对,哼了声:“他过得不好你难受什么,大圣人吗。”
“不是难受。”晏烛迅速说。
随即静下来,过了几秒,看着赵绪亭道:“就是心脏有一种揪扯起来的感觉,还有种莫名的冲动。”
赵绪亭脸黑了:“你对崔晟有什么冲动?”
晏烛眨了下眼睛。
赵绪亭这才意识到她想歪了。
都怪他,天天缠着她要这要那,她一个多么正经自律,被苏霁台称为“性冷淡”的人,竟会拥有这样糟糕的联想力。
她面子很挂不住,严声道:“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心脏很脆弱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
晏烛睫毛轻颤,认同地点一下头。
司机开车过来时,赵绪亭隐约听见路过的学生悄声议论。
“我要是他都不敢来学校了。”
“他本来也不会来,听说开除的文件过两天就下来了。”
“那还差不多。真是不敢想,要是我的行李箱突然爆开,众目睽睽下弹出一地小雨伞该有多社死。”
“他不是来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的么?也就是说他在办公室放……”
“妈呀,年纪大玩儿得花。”
赵绪亭担忧晏烛的心脏,没有多想,匆忙同他上了车,去的还是上次那家医院,知根知底,没有泄露的风险。
晏烛做精细检查,要花不少时间,赵绪亭陪着他做了几个,到某些不能一起的项目,才去往楼上的专属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更像一整层专为他们几个好友准备的休闲场所,男左女右,各占两边,中心有一些共同的娱乐设备,以及水吧、放映厅、小会议室等等。
电梯开门,赵绪亭与对面,从书房走出的孟谢二人,皆是一怔。
阔别良久,谢持楼还是与记忆里一样温淡,沉稳,站在一起,更显得孟听阁倨傲凌人。
只是再倨傲,也傲不到赵绪亭的头上。视线霎一交汇,她比上次更疏淡,孟听阁则眸光紧锁,眼底浓黑翻涌。
赵绪亭对谢持楼颔首一下,就要转身。
孟听阁:“不关心我,也不问问持楼最近好不好吗?”
“经常在群里聊天,有什么好问的。”赵绪亭停了下来,语气淡淡惊讶,“哦,忘记你不在。”
孟听阁攥紧了拳。
谢持楼笑了笑,说:“刚到沪城,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和苏霁台。”
“我看你也不缺我们这顿饭。”赵绪亭睨了眼他,睨了眼孟听阁,冷冷地说。
“是听阁拜托我转告你一件事,你来的正好。”
赵绪亭眯起眼睛。
孟听阁哼了一声,重新打开书房的门:“是我找你,进来说。”
他神情凝重,专程找来谢持楼,应该跟她在生意上打压他没关系。
赵绪亭将信将疑地跟进去。
桌上是几份报告,有翻阅痕迹,他们出门前,应该就在研读。
赵绪亭垂下眸,刚看清内容,就冷嗤一声:“孟听阁,你还不死心。”
报告内容上,晏烛的证件照很是醒目。
下面是一幅他的画像,不知为什么,五官都一样,连微笑的弧度,也别无二致,但赵绪亭一看那张画像,就知道,画的是几年前,还在伦敦的邱与昼,好像回忆里就有这个画面。
两张图相对比,综合各种精确测量手段,报告给出的参考意见是,这两点泪痣的位置,有些许差异。再比较晏烛最近的几张证件照,泪痣位置都是相同的。
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赵绪亭不动声色地问:“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没有耐心陪你玩找不同。”
“是我不死心,还是你太偏心?”孟听阁犀利道,“这是小溯画的,他回忆里的邱与昼。你知道小溯的记忆力有多恐怖,可以把印象深刻的画面,完美复刻下来。这才是邱与昼,泪痣的位置跟那个晏烛根本不一样!”
赵绪亭默了好几秒,轻轻放下纸,定下眸光望去:“所以你得出结论,邱与昼和晏烛是两个人?”
“很有可能。我们其他人对邱与昼并不熟悉,只看轮廓,当然分辨不出,最熟悉他的你,又有轻度脸盲,记谁都记不住细节,只有小溯。小溯的记忆,绝不会有问题。”
孟听阁压下眉宇,给出最后一击:“赵绪亭,你真觉得邱与昼当年走得那样决绝,现在还会主动回到你身边吗?他是这种人吗?”
赵绪亭看了他很久,缓缓开口:“其实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孟听阁猛地缩了瞳孔,欲言又止。
赵绪亭轻笑一声:“在伦敦,你逼他离开我,你们成功了。几年后,我好不容易等回了他,你又要用他那时候的画像,来佐证你天方夜谭的假说。士别三日,你真是一招比一招厉害,我凭什么信你和亲弟弟的一纸画像?”
冷静下来后,她立刻想到上次从苏霁台家离开,晏烛心有余悸的话。
她曾不以为意,没想到孟听阁如此穷追不舍,赵锦书死了,都不放过赵绪亭和邱与昼。
“我应该没有对你很差吧。”赵绪亭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略有些失控地看着孟听阁,头一次对他说出了真心话,“我们小时候不是关系很好吗,你为什么就非要一次一次把我的爱人赶走?你想要什么,我们像上学时那样公平竞争就那么难?”
谢持楼在,她没有说更多。
她只是感到很无能为力。
谢持楼小她们几岁,高中又回国内上,苏霁台则在17岁那年,才逐渐跟她们熟稔。
很长一段岁月,赵绪亭一直拿孟听阁当唯一的朋友,异姓的亲人,比京城赵家,那群一年见一面维系关系的亲族,还要信任。
这样的人,在赵绪亭不知道的地方,朝她的枕边人恶语相向,第二天,又笑吟吟地在赵绪亭面前装好人。
她有多怨怪他,有多无法信任,就有多想回到幼时,在时间的海绵里挤出一点水花,与孟听阁单纯玩耍的时光。
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就突然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青梅竹马的挚友如此,骨肉相连的母女如此,失忆前的恋人也是如此。难道赵绪亭就那么作恶多端,所有想要地久天长的人,最后都会离开她吗。
孟听阁看着赵绪亭空洞的眼睛,有一刹那失神,最后,却只是沉沉地说:“我想要的,不需要与你竞争。”
赵绪亭对他失去最后一丝信任,失望地笑了笑,恢复沉静淡漠、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你就想着,永远地好好地想。”
孟听阁也同她笑了笑。
“我想很久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想。”
赵绪亭没工夫陪他打哑谜,转身离开。
谢持楼跟了过来。
“如果要给你的好兄弟当说客,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持楼温文尔雅:“好久不见,只是送送你。”
他顿了顿,说,“还有他,也是久别,我准备了以前一起喝过的年份的红酒,算作纪念。就在我的休息室,一起去拿?”
赵绪亭脸色变好,点了点头。
谢持楼这人,表面上看着正常,休息室修得比赵绪亭家里还暗黑,到处都封着厚重的窗帘,像吸血鬼才会待的地方。
赵绪亭按开窗帘,见了光,才舒服些,找了把古董椅坐下。
谢持楼打开酒柜,漫不经心地问:“那张画像,你不信吗?”
赵绪亭默了几秒,看向他:“你跟我也有两年不见,难道我和你记忆里那个我能完全一样?”
像她都算变化少的了,真该叫他们去看看苏霁台,几个月就换一次发色,眉形也修来修去,动不动就手捧着脸,让赵绪亭猜她哪里变了,猜不出来还要假装发脾气。
“确实不一样。”
谢持楼果真拿下来一瓶勒桦。
邱与昼第一次来他们的庄园,喝的就是这个年份。
那也是他第一次喝红酒,一杯酒下去,脸就粉扑扑的。从此以后,赵绪亭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