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张着嘴哭嚎,声泪俱下,肝肠寸断似的:“郎君,我求求您说句话吧!好的歹的,总让叫我们知道个信啊!”

    棋声这么一哭,大家纷纷看向孟殊台,但一见他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却又统统转移了目光,再不忍看。屋中灯火辉煌,琉璃珠帘莹莹闪烁着亮润的暖光,然而璀璨之中人人泣泪忍哭。

    从前一等一清灵隽秀的人,此刻无声无息呆住,跟个断了丝线的木偶似的,问他今夜来龙去脉一声不答,连问伤口痛不痛也不吭声,仿佛外界一人一物全都不复存在,连自己也烟消云散。

    大家无头苍蝇似的哭着,孟夫人着急忙慌赶过来一瞧,还没走近,两眼一闭晕死过去,吓得众人又去掺着,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才叫她缓过来。

    孟老爷隔着琉璃帘子瞧了孟殊台一眼,心脏已然凉了半截,身子摇摇欲坠,棋声眼疾手快赶忙扶着他,领他坐下来拍背顺气堪算稳住。孟老爷声音颤抖:“供塔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殊台变成这样?乐锦坠塔而死?”

    棋声擦擦眼泪,“还不知道,郎君巡查供塔后总不叫我们跟着,自己还得再待一会儿……小郎和世子爷在那边善后,怎么也得等小郎回来才晓得。”

    “老爷!夫人!少夫人回来了……”一个中年仆役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扒拉着门框,补充着没说完的话,“就是,就是人不成样子了……”

    一想到那裹尸布渗出来的血浆,他胃里一阵翻腾,扶着门框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屋内众人忽然一阵惊呼,仆役以为大家因自己而惊异,刚一抬头,却见形貌疯癫的孟殊台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推开他,赤着脚往外头奔。

    他墨发散乱,在夜风中飘飘乱拂,森然月色下像一只凄然的怪物,捧着自己心口,惶惶不安找寻着什么。

    事发突然,根本没有恰好的棺木能调来安放乐锦,元景明只得吩咐人扯来白布,将乐锦的尸身裹起来运送回府。

    但白布找来时,孟殊台却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执意把已经软烂了的乐锦抱得更紧。

    “殊台!她死了,你放手!”

    元景明抓住孟殊台的胳膊将他扯开,可谁成想这人手臂像铁焊似的雷打不动,嗓子咆哮撕扯着,呕哑嘲哳,什么金贵体面也不要了,活脱脱一个癫狂的疯子。

    “滚开!她没有死!”

    孟殊台的嘴唇擦过乐锦额头,依依不舍亲了亲她,喃喃道:“她会回来的,她不会死。她只是和我置气,没有死……”

    元景明听见他这疯话,一阵辛酸卡在喉咙间,两三滴泪珠滚抛下来。从小一起长大,孟殊台何曾有过这样混乱不耻的时刻?如同山间晶莹白雪被践踏成泥泞,他眼睁睁看着孟殊台冰肌焚毁,玉骨摧折。

    手上白布被死死攥着,一众卫军、侍人都注视着这惨状,元景明为保孟家和孟殊台的颜面,只能捏住孟殊台伤痕累累的后颈一使劲,让他昏了过去。

    然而就算晕厥,把乐锦从孟殊台怀里取出也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元景明最后发现,孟殊台玉色指甲被乐锦和他自己的血肉染成朱红,仿佛被谁生生拔去十片指甲,凄然骇人。

    元景明吩咐完侍从将他送回去后额角青筋直跳,又强撑着处理这佛塔上的事。孟慈章这时却留下来,拦住元景明道:“景明哥给我一队心腹之人,我去处理吧。这供塔本就是我们孟家监修……”

    孟慈章自看着乐锦坠塔时心里便落定了那个恐怖的念头——嫂嫂说的是真的。可是若兄长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整个孟家都将倾覆,上下几百口人会遭灭顶之灾,连同嫂嫂托付的宝音也保不住。平白做了那么多年富贵子弟,受人供养,这个节骨眼他必须站出来。

    元景明看了一眼装裹好的乐锦,一想她一个姑娘尽快停灵进棺要紧,便答应了孟慈章,自己则亲自送乐锦回府。

    孟府临时清理出来的灵堂里头只放了一口薄棺,老管家王叔腰上系着白绸,眼睛红肿泛着水光,哀凄道:“世子爷,我们已经请人去拉棺椁了,但最快也要明早才能运来,今夜只能委屈我们少夫人躺在这里。”

    元景明点点头,嗓子低哑,“行。殊台那边怎么样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被什么东西猛然冲撞,视野一瞬模糊,等人站定了才看清,是孟殊台。

    窄小的棺材,躺着一具严实密裹的尸体。孟殊台扑过去双膝跪着,迅疾拆扯那裹尸白布。

    谁准他们动她的?!谁准他们把乐锦放进棺材里的?!她醒过来该多害怕?

    “诶!殊台,住手!”

    元景明一把抓住孟殊台的手,焦急阻拦他。谁料孟殊台胳膊一曲,直直撞向他的喉咙,痛得元景明向后倒去。

    他一倒下,孟殊台双眼猩红,双只手掐向元景明的脖子,发了狠般要他的命。

    凌乱发丝下垂着,中间藏着张愤怒而极恨的艳丽面容,仿佛刚从地狱逃上来的吃人野鬼。

    “你抢走她!你该死——”

    孟殊台凄厉吼啸,如冬雪长猿诡异森然,吓得众人瑟瑟发抖。元景明只觉得脖子上那双手像有千斤重量,心里最大的恐惧不是即将咽气而是孟殊台尽然疯到要杀他?!

    颈上似乎有噶擦声音作响,只要孟殊台再一用力,元景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然而出乎意料,孟殊台松手了。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那暴厉的神色一瞬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辜的慌张无措。

    孟殊台一个转身,继续跪在棺材边扯开白布,直至看见乐锦青白的面颊。

    “阿锦,你在看吗?我收手了,我没有杀他……”

    孟殊台手掌贴合乐锦冰凉的脸,拇指摩挲着她不再柔软的肌肤,像个渴求夸奖的孩童般一遍一遍述说着自己的善举,期待乐锦睁开眼睛,对他笑一笑。

    可是任由他再怎么剖白,棺中人无动于衷。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裹尸布上,心头一阵哀凉直冲上来,孟殊台身躯一缩,一口鲜血吐在棺材里。

    淋漓的血液像花开在洁白尸布上,孟殊台弯了弯惨白的薄唇,像是和乐锦商量似的:“你最不喜欢被束缚对不对?我们回自己的地方好不好?”

    他一口气把那染血的白布全扯了,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亲手把乐锦横抱了出来。

    她已经僵硬了,横抱着很吃力。孟殊台自己的伤口都没好,此刻又崩裂开。但他仿佛什么感觉都没有,抬步转身而去。

    银白月色下,他整条背脊全都被血浸染,好像一条细长的红蛇在墨色青丝中忽隐忽现。

    元景明才从窒息中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注视着孟殊台的背影,悲哀交织着恶寒,身体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动弹不了,只有一个念头乌鸦般萦绕在心头:

    他真的疯了,以前那个温文尔雅,柔和明善的孟殊台回不来了。

    ——

    孟殊台将乐锦轻手轻脚放在床榻上,抓过锦被仔仔细细给她盖住。

    先前这里侍奉的人全给吓跑了,孟老爷和孟夫人也一早被人劝拦回房。外头灯火通明,整个孟府遍传着大郎君已经疯了的话,无人敢踏入孟殊台的屋子。

    乐锦双眼闭着,身下还未干涸的血泥把床榻浸湿了一些,痕迹在尸身下氤氲开来,但孟殊台只当没看见,笑意吟吟用指尖描摹着乐锦眉眼。

    他也躺下来,和乐锦枕着同一个枕头,侧身和她说着悄悄话。

    “小的时候我就在这张床上生过一场大病。生着病的人真可怜,好像有堵墙把我和其他人隔开,生命都是他们的,我只有睡不醒的沉梦。凭什么?”

    “渐渐的,我就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我恨那些活蹦乱跳的世人,恨他们蠢,恨他们笨,恨他们看不透活着只是一场闹剧,爱恨都是泡影。”

    他紧紧扣着乐锦的手,指头钻进她僵硬的指尖,不认命般和她十指相扣。

    “可是你出现了……”

    破天荒似的撕破了我无涯的苦寂,从此菩提葳蕤,莲台盛明。

    红丝搅乱孟殊台的双眸,最后在眼睛里结出一滴血泪,在苍白玉色的皮肤上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红痕。

    他凑到乐锦耳边,可怜嗫嚅:“我求你不要这样残忍,不要把我又丢回病死的黑墙背后,阿锦求求你了……”

    孟殊台隔着被子环住乐锦的腰身,额头抵在她鬓发上,嗅闻着她身上冷却的血腥味道,被抛弃后委屈抽噎着。

    痛苦和困倦交杂而来,孟殊台哭着阖上了眼,但这夜奇短,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同床共枕的第一夜就结束了。

    再睁眼,乐锦脸上暗暗泛起了青紫。孟殊台眉头蹙了蹙,倾身过去小心翼翼蹭了蹭她的脸颊。

    “不怕不怕。我不会让你烂掉,永远不会。”

    第79章 丧仪 一人一尸,相依相偎,仿佛平常夫……

    四月初,洛京城内春熙意暖,人头攒动。圣驾自宫门出发,行驶过铺设满城的软红净毯,一路朝清栢山去。

    供塔之下,设坛、焚香、祷告、开塔一气呵成,镶嵌着佛家七宝的玉盒中盛放着皇帝心心念念的佛骨,被礼官送于他手的刹那,灼耀金乌在清栢山间升起,照破山河万朵云。

    如此神圣庄严的情状,前来瞻仰的洛京百姓纷纷低头合十双手,祈祷着福寿延绵,一生平安顺遂。

    靠得离佛塔近些的百姓祝祷完后,有几个多心的交头接耳,手指悄悄对着塔下参与盛典的贵人点了点。

    “怎么孟家来的是那患有眼疾的小郎?他家大郎君呢?”

    “嘿,你们都没听说?孟家少夫人,死了!但不知怎么的,孟家秘不发丧,孟郎君都病倒了!”

    “你胡说呢!那位少夫人可是当街纵马,火烧国寺的奇人,胆子比天还大,怎么会突然没了?而且人家秘不发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管你信不信,我侄子去年入了京卫军,前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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