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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问,她笑得更深,带着湿汗的双臂环住元芳随的腰。
“就是想笑。”
元芳随长眉一挑,手臂托住乐锦的腰,翻身换了个姿势。
他仰头看着身上的乐锦,双手扶在她腰侧,一双眼里满是如波似澜的宠溺。
“笑吧,笑得再开心些,你笑起来好看。”
——
清溪镇是出洛京二十里的一个小镇。这里有条清溪,水源极好,姜璎云才把酒厂建在了这里。
到达小镇时,天空下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差点前路都看不见。
乐锦心下一沉,这样的状况,病倒的姑娘不是更糟糕?
徐婶子带她到了住的地方,还备下了一桌好菜,然而乐锦只是拿了两个馒头揣怀里,问她:“婶子,生病的姑娘中哪个离这里最近啊?”
两人在风雪中跋涉,一日看望了两家。
一户姑娘家青砖瓦房,什么都好,灶台上还煨着药;但另一户就惨了,住的是茅草小屋,自己咳嗽连连,没见着买药回来。不过她床边围着两个小女孩倒是打扮得干净暖和,一见便知是用心养育的孩子。
姑娘说,那两个都是她妹妹,酒厂的工钱虽然丰厚,但他们父母双亡,她一个人养活两个妹妹,日子仍然紧巴巴。
这些话像针一样,字字句句都扎得乐锦想掉眼泪。
她安慰了她们姐妹三个,又留下额外的银钱让姑娘先去抓药治病,千万不要咬牙硬挺。
回去的路上风雪未停,只是这次雪花扑在乐锦脸上,她已经没了什么感受。
“徐婶子,酒厂里是不是家境艰难的姑娘?有多少?”
“哦,那可多了!要不是家穷,哪个姑娘会来酒厂做工呢!”
乐锦得到这个回答,顶着风雪闷头走。
或许,她得把这个问题也告诉姜璎云。家里实在艰难的,王府那边能不能帮一点呢……
正思量着,眼看就要回到住处,乐锦突然脚下踢到个东西,大叫一声扑到雪里去。
徐婶子赶忙扶起她,两人回头一看,却见雪地里躺着个男人。
大雪掩盖住了他的身躯和面目,乐锦叫不醒他,只得蹲下去为他拂去脸上的雪。
然而洁白的雪一抹开,那五官平平无常的男人有半张脸竟然是烧毁的,一块儿巴掌大的丑陋伤疤,吓得乐锦往后一坐。
男人似乎有了意识,冻得紫红发肿的手扯了扯乐锦的衣角。
“救……救我……”
他嗓子低沉压抑,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徐婶子道:“姑娘,这人快要冻死了吧!”
乐锦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距离的不远的住处,抬脸看着徐婶子,双目焦急却坚定,亮如明星。
“婶子搭把手,咱们把他抬回去。好好的一条命,总不能见死不救。”
第100章 收留 那竟然不是发丝,是一张薄如发丝……
男人倒在床上一声不吭,乐锦心里慌得没底,“徐婶子,帮我找个郎中好吗?”
徐婶子连连点头,指了指院子里道:“柴火就在灶房外边堆着,姑娘用吧!”
乐锦从灶房拎来个空盆,丢进去三四根燃烧的木材,不一会儿便听见哔哩啪啦的响声,偶尔有几颗火星子往外冒,没落地就熄灭了。
屋子里暖和起来。
床上男人虚弱睁开双眼,视线落在乐锦身上。
“你醒了!”乐锦惊喜眨眼,端来一盏热水靠近他唇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男人不知挨了多久的寒,一见热水便像恶狗扑食直接抢过去,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乐锦略微咋舌,小声道:“我这里还有大半个吃剩的馒头你要吗?”
男人放下杯盏,目光扫了一眼乐锦从怀里摸出来的馒头,有些许迟疑。
乐锦以为他瞧不上这馒头,伸出去的手又没底气地缩回来,自己打着圆场:“哦哦,也是,这个是我吃过的……”
然而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馒头一下子被抢走,只剩了几点馒头渣在乐锦指缝里。
“你你慢点吃……”她怕他噎到,轻轻给他顺着背。
大半个馒头被他狼吞虎咽后,男人精神头明显好多了,甚至开口和乐锦说了声“谢谢”。
能吃能喝,还能说话,乐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温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倒在路上?”
“金帛。”
男人说出一个名字,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转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立刻以手捂着自己烧伤的脸,翻身背对着趴在床边看着他的乐锦。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吧?”
男人蜷缩起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乐锦赶紧道:“没有没有!我不怕的!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好送你回家。”
“我……我没有家了。一场意外的大火,把我的家和家人全都烧没了,我是死里逃生才活下来,流浪到这里的。”
乐锦小小声“啊”了一下,没想到这男人所遭之事比酒厂姑娘们还要糟糕。
他是个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人。
乐锦刚想安慰他,徐婶子领着郎中回来了。
郎中两根手指搭在男人脉上,眉头无限压低,双眼满是震惊。
“这位郎君的情况实属罕见!应是多年的心伤加上身体内外的旧伤,能活下来都是老天显灵!”
乐锦干眨着眼,这男人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家里人不好相处,我从记事起就在挨打,每天都逃不掉……多年积攒下来,身伤心伤便都有了。”
男人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和郎中解释,语调平常像是在说日出日落。乐锦在旁边听着,心口憋屈得紧。
这样惨的人,也许那场大火还救了他。
她问郎中:“那还有得治吗?”
郎中捻着胡子,面色迟疑,“这……恐怕难了。郎君心伤太过,心脉早已损坏。以前状态好时也不过强撑,如今……我只能开个方子稍作缓解。痊愈么,此生无望了。”
乐锦嘴唇微张,哑口无言。
居然严重到治不好?!
她望向这个叫金帛的男人,眼神里满是可怜和同情。他过去得被虐待折腾成什么样啊?一个大男人,现在成了个“纸灯笼”。
乐锦沉浸在难受情绪中,金帛忽然苍白一笑。
“娘子不用这样,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还能喘口气就算万事大吉了。”
郎中写下调养身体的方子交给乐锦,让她赶紧将药抓回来。可乐锦初来清溪镇人生地不熟的,这事儿便又交给了徐婶子。
门一关,屋里又剩他们两个人。
金帛强撑着坐起来,拱手对着乐锦谢了又谢:“姑娘搭救已是仁心,如今还替小人抓药治病,小人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咽了咽嗓子,怯怯道:“姑娘若不嫌弃,小人愿侍奉左右,肝脑涂地。”
啊?这个报恩方式也太隆重了吧……乐锦没有当奴隶主的意愿,赶紧摆手:“别别别,我不图你什么,你放心。”
金帛眼里闪烁着失落,声音更小了,似乎在害怕:“是我太丑了,丑得没人想要……”
他又捂着脸,破旧单薄的袖子被蹭了一下,露出小手臂上同样狰狞的伤疤。
乐锦不忍地咬着嘴唇,心想:这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了,郎中又说他心里有伤,自己一再拒绝他,万一犯病了怎么办?那她不是好心办坏事?
“好,你可以跟着我。但是!”乐锦拉过他的袖子帮他把伤口仔细遮盖住,看着他的眼睛强调:“要好好吃药,修养身体,把命保住。”
金帛抬眸,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此刻无比明亮,照出两个小小的乐锦。他笑:“好,都听姑娘的。”
“不用姑娘长姑娘短的,你就叫我乐锦好啦。”
“……乐锦吗?”
金帛望着她反问了一句,似乎在质疑她还有别的名字。不过乐锦知道是自己心虚,人家只是重复了一下而已,怎么会真知道她用过其他名字?
“对。”
金帛煞白的唇色渐渐泛起了淡红,他浅浅笑着,“好名字。”
他气息微弱,但语气却很认真。乐锦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儿八经地夸名字好,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开心中又有点刺刺的不自在。
她怀疑是金帛那对纤长的羽睫做怪,把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都衬得有几分艳气。
——
药炉煨了四次,金帛可以下床走动了。
乐锦为他大松一口气,心里的纠结也终于可以解开了。
她来到清溪镇是拜姜璎云所托,有正事的。但金帛躺在床上不能自理,时时刻刻都得有人照顾着,乐锦根本离不开。
如今他可以下地了,乐锦也正好可以去看看酒厂的姑娘。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金帛见她要走,神色立刻开始紧张,站在乐锦面前局促抿着唇。
“这个……”
天气越来越冷了,乐锦要外出就多穿了一件厚棉衣,正低着头打结,“不是不愿意带你,实在是你这身子骨不适合出去。”
才好起来一点,那里是能又去吹风的?
“那你一个人吗?你就能吹风?万一你也倒了?遇见坏人了怎么办?”
金帛一连抛过来好多问题,乐锦忽然发现他居然这么黏人,像只主人一离开就会汪汪叫的小狗。
不过大病初愈的人有依赖情绪也正常,乐锦没和他计较。
“不是一个人啊,有徐婶子陪我,而且我去见的都是些贫苦姑娘,不会有坏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