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匕首叮当掉到地上,他腹部的鲜血哗啦啦流了一地,孟殊台忽然想起儿时悟到的一个道理:

    爱,需要血来开刃。

    弹指刹那间,他双瞳一颤,恍然大悟。

    原来拉一个人去死真的不是爱,爱是想她起死回生,想她生命蓬勃……

    又是一堆人哭喊,孟殊台仿佛回到五岁时那一场高热,晕晕沉沉坠入迷梦里去。

    只是迷梦不再黑沉沉,也不再空濛无聊。

    他梦里有个乐锦,站在天光中甜甜对他笑。

    今冬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一切都倾盖了,万籁俱寂,只剩风雪声音。世间白茫茫一片,了无痕迹。

    第82章 青兕 他问不出来她叫什么,就给她取了……

    傍晚天风突变,乱珠白雨噼里啪啦打下来,沉嵇山像横眠的隐仙突然惊醒,万类声响四方齐动,丛荫浓绿泼墨似的流淌,映入眼帘透心的凉爽。

    入秋了。

    凹陷的山崖下,一个年轻姑娘在躲雨。黝黑的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一侧肩膀,斜挎一个不大不小的带盖竹桶,怀里兜着一堆秀气的粉红苹果,粗布裤脚挽到膝盖弯处,露出一双矫健硬实的小腿,被雨水打得有点发白,脚上蹬着一双布鞋,后脚跟还有点点细泥,是下过溪河的模样。

    竹桶抵在她大腿边,里头的东西活蹦乱跳的,盖子好几次被顶出了一条缝,但姑娘眼疾手快都给按回去了。

    这可是她一下午的心血,全跑了可不成。

    此处凹岩虽然有个顶但架不住斜风一吹,冷雨全飘在她身上,冰冰的,不太舒服。姑娘眉头皱了一下,鼻尖雨珠往肩头一蹭,抬眼看了看岩顶外边,雨渐渐小了。

    反正身上已经湿透了,不如趁现在还有天光淋着雨赶回去。

    姑娘快步跑在山路上,小腿肌肉硬鼓鼓绷起,像小鹿一样灵敏迅捷,绕开一条条横斜的树根,积水的洼坑映着她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闷着头跑了好一会儿,终于踏上一道长长的青石阶梯,阶梯尽头是个古朴的清雅道观,覌匾上写着“九霄灵覌”,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章印——御上亲笔。

    这方历来不小的匾额下待着三个小道打扮的青衣男子,一个蹲在地上郁闷抄着手,两个在阶梯上来回踱步,伸长脖子往阶梯下看去。

    已经大半天不见人影回来,覌里那位简直要闹翻天,逼得他们三个只能出来接人。

    一个小道眼尖,看见那冒雨回来的身影登上了阶梯,赶忙通知旁边两人。三个人惊喜齐喊:“青兕姑娘!”

    他们一道冲下去,半路上就叫苦连天。

    “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那位大祖宗就要哭得水淹宝覌了!”

    “他哭啦?”

    被喊做青兕的姑娘眉毛高高扬起,笑嘻嘻问他们:“他哭什么?”

    方才叫苦的小道名唤生一,其余两个叫做生二、生三,年岁皆是十八,正是心气浮躁的时候,一倒起苦水来简直是哇啦哇啦狂吐。

    生二接过生一的话向青兕解释,“还能为什么!他就问你为什么没回来?说是去两个时辰,怎么傍晚了还没见到人?我们都同他一起待在覌里哪里知道?他就又哭又闹……”

    生三接着道:“我们也劝了,山路这样艰险,也许姑娘脚累,在哪处多停了一会儿也可能啊!哇,这话一出他更不依,非说姑娘是背信弃义,一定跑下山不回来了!自己在覌里发脾气,香炉都推翻一个!”

    青兕惊得眼睛圆溜溜,哭笑不得拍拍身上竹桶,“我抓螃蟹嘛,哪里就能掐得时间那么准?而且回来路上看到一片苹果林,长得好极了,就去摘了一兜苹果。”

    她颠颠自己怀里粉红的小果子,像看什么宝贝似的炫耀起来。

    生一耷拉着眉眼,显然这些好看的可爱果子没让他开心一点。“姑娘,您还是好好和那位解释一下吧,我看今夜一定不平安……”

    青兕扫了他仨一圈,乐得像个年画娃娃,“行行行,反正也怪我,害得你们遭殃。”她麻利把苹果塞到他们三个手里,一双眼睛笑成小月牙,“快尝尝,又脆又甜!”

    ——

    清净居内没点一盏灯,外头雨声淅淅沥沥,里头阴昏沉沉,飘着洒落的白纱幔,桌案上倒着一个青铜小香炉,香灰铺了一桌子。

    青兕走过去扶起那小香炉,忽然发现桌上油灯有燃烧过的痕迹。原来不是没点,是有人故意给灭了。

    她会心一笑,捧着精挑细选最大最红的苹果在屋子里转悠。

    “玄胜子?”

    “七殿下?”

    “福德无量的救命恩人?”

    青兕在白纱幔中钻来绕去找人,但屋子静悄悄的一点回应也没有。她心里正纳闷,脚下忽然踢到一条东西,差点摔倒,口中“哎哟”一声。

    她刚刚甩着胳膊将身立稳,身旁忽然幽幽传来一道极为哀怨的声音。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有在恩人面前说话不算话的吗?”

    青兕寻着声音视线朝下,漆黑圆柱底下靠着一个俊俏男人,明眸皓齿,粉面含春。他愠怒抬眸瞪着青兕,修长的双腿岔开瘫坐着,一点也不顾礼节,反有几分泼皮无赖的意味。

    这人自小被送到沉嵇山学道,可能是跟着道长真人们唱诵经文的原因,嗓子总是带着一点冷冷的沙哑,很好听。只是此刻这清冷的喑哑中还带着一点潮湿哽咽的鼻音。

    青兕想到刚才生一他们说他哭了的话语,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憋着笑蹲下去和他平视。

    “我哪里知道会半道下雨啊,而且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半山腰处有一大片苹果林哦!果子结得又多又密,垂在枝上可漂亮了!粉粉红红的,比小娘子的珠花还漂亮!”

    青兕把苹果分给他一个,但他赌气扭头不接。

    她只能哈哈赔笑,扯扯他素白的广袖,“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嘛……”

    袖子被他嗖一下扯回去,青兕听见他气呼呼的埋怨:“你明知道我出不去这九霄灵覌,故意讲外头有多好还勾我是不是?”

    他那两条长腿也收了回去,曲起来自己抱着膝盖,好不凄凉。

    “要不是去年为了救你,我早跑出去了……你赔我自由!”

    元芳随,十岁便被父皇丢来这沉嵇山为国修行的七殿下,一生的梦想就是从这九霄灵覌走出去,饱览天地广大。在被皇命父命囚禁的第十二个年头,他终于下定决心:跑!

    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他趁师父九霄真人和覌内一众闲杂人等特别是生一、生二、生三午休时,从覌中溜走了。一口气跑了不知多久,他明明就快听见山脚下小镇的热闹人声了,但先听见的却是一个姑娘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是他第一次救人。小姑娘半截身子泡在潭水里,浑身冷极了,穿着一身破了口子的蓝衣服,布料稀奇,样式也奇怪的很,袖子短到肩膀,裤子也短到腿根!

    这成何体统!

    元芳随把她捞起来,将自己的道袍披在了她身上。可奇怪的是姑娘好像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呆呆傻傻的,似乎连话也不会说。他问不出来她叫什么,就给她取了个名字,“青兕”。

    这次出逃便以带青兕回了九霄灵覌为结束。后来他才知道,青兕是会说话的,自己也有名字,但她对过去避而不谈,只说“就叫青兕吧,挺好的。”

    青兕来了之后,覌里渐渐有了人气。他不得自由,但青兕有。她常常漫山遍野跑,给元芳随带回来好多物什,四时花果,奇石异草,还有她天然的笑声。

    覌里的日子不再那么难熬,元芳随出逃的心思渐渐歇了。但他时不时会担心,青兕一个健全的姑娘会不会哪天下山走了舍他而去呢?

    修道的人性子都有点古怪,尤其元芳随还是个混日子的半吊子,修身养性那套半点没学会,一颗心牵挂在青兕身上后更是跟只赖皮小狗一样,每日只盼着青兕回来快点,再快一点。

    青兕听见他抽鼻子的声音,明白这位表面上的道爷实际上的皇子心里那点小娇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和他方才一样把腿岔开,一派轻松自在的姿态。

    “七殿下怎么能怪我阻挡了你的自由?就算当初你离开了皇家和覌里的庇护,又真的能过得舒服吗?”

    “你会耕地吗?你会插秧吗?你能分清什么是麦子什么是稗子吗?杂草和韭苗呢?你知道下雨屋漏该怎么办吗?你知道窗户漏风该怎么糊吗……”

    青兕一连串问下去,元芳随哑口无言。

    她弯唇笑笑,苹果咔嚓一声咬下去,清甜香气立刻四散开来,像甜甜的小钩子。

    “殿下,过日子学问大着呢。”青兕把苹果嚼得嚓嚓响,好像有一肚子道理。

    “真不该教你读书写字,现在竟然教训起我来了……”元芳随悻悻耸肩,一把抢过青兕手里的苹果,发狠咬下去。

    两个人嘎吱嘎吱对着嚼。

    青兕一双眼睛笑成缝,元芳随虽然脾气怪,但特别好哄。

    最重要,他心地纯良。

    青兕眼里闪过一点晦暗,旋即重新亮了起来。“我今天摸了一大桶螃蟹,个个膏满肉肥。先养一晚上等他们吐吐沙,明天我给你们做蟹黄饺子。”

    “嗯。”元芳随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一双明眸直勾勾盯着青兕,“下次不许再出尔反尔!说好了什么时候回就什么回,不然我真生气了!”

    “哈哈哈一定!”

    ——

    秋雨连绵,第二日房檐上都垂着碎银雨帘。但好在这样的天气干活不热,青兕把一盆螃蟹都搬到房檐角落里,一边刷蟹一边赏雨。

    生二生三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檐下,拿着小刷子和青兕一起干。

    他们三个虽然是朝廷钦点陪着元芳随的人,代表着他最想逃开的东西,但怎么也算一同长大,深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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