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锦点头,他活泼了一晚上的语气终于稍微降落,“当时九安为救殊台死在匪乱当中,身上正带着这月息桂。皇祖母听闻九安的无畏之举很是赞赏,便收用了月息桂,殊台他们家这才每年与青州协办供桂之事。”

    听起来这事很简单,乐锦打工的时候见过后厨采买与肉菜商贩之间互通,成交后吃一笔回扣。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但脑仁中有处地方一扯一紧的发疼,她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九安是太后安排在元景明身边的,负责暗中规训元景明的一举一动,这是她“死后”知道的事。

    那也就是说……

    自那个香囊挂在她身上之日起,太后终有一天会注意到它,也会顺势注意到背后的青州。

    那么青州被朝廷记起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最关键的是孟家会被摘得干干净净。

    因为青州产佳桂的消息是“九安”传上去的。

    心头一阵晕眩的飓风劫掠而过,遮天蔽日的恐惧降临乐锦全身。

    孟殊台的手段比乐锦见过的那些人高明百倍千倍。

    借力打力,两面三刀。

    这人望你第一眼就把你肌骨都拆开了。而她当时却一无所知地以为他真的仁善宽厚至此。

    偶然间窥见某人错综复杂的心网,乐锦唇色迅速发白,脑袋渐沉。

    胸口起伏逐渐加大,她正感呼吸不顺,下垂的手腕却搭上了两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头。

    是孟殊台发现她脸色不对,轻轻搭指探测她的体温:

    “是不是冷了?”

    乐锦浑身一激灵,手腕移开藏在自己身后,“不冷的。”

    “啧啧啧,”元景明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观,凑到姜璎云耳边:“孟菩萨也有近女色的一天……”

    话没说完挨了姜璎云一拳,他笑揉着胸口反倒心满意足。

    不过姜璎云没管他,眼睛只凝望孟殊台,想要得到一件很重要之事的回复。

    “孟郎君,忘了问,我给九安的青梅酒你放在他墓前了吗?”

    眸光始从乐锦面容上移开,孟殊台顺滑的青丝垂到肩头,擦过乐锦手背,阴凉凉的。

    “姜娘子放心,我早已妥帖放好,一直在他墓前。”

    几乎是本能,乐锦一步迈向后方,躲似的错开眼前白衣胜雪的华美郎君。

    他撒谎。

    九安的墓前除了他给的东西外,什么都没有。

    胃里一阵灼热翻滚,恶心想吐的感觉卷土重来,在乐锦体内搅得她头晕目眩,整个人像风吹落叶似的站都站不稳。

    “乐娘子!”

    眼见着人要倒下,孟殊台一把抓过乐锦的小手臂,将她扯到自己怀里稳稳圈住。

    手掌刚抚上她颤抖的单薄背脊,孟殊台却感受到胸膛前一股猛推的力量。

    他和乐锦分开了。

    乐锦面色苍白如纸,额上甚至有些冷汗,一开口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我要回家。”

    她讲完,一个人不管不顾,跌跌撞撞挤过人群。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回头真的会吐出来。

    ——

    洛京城内水道众多,各形各色的水灯在水面如缓缓流动的金橘灯毯,光华灿烂。

    水灯多,放灯的人就多。

    乐锦只有躲入水边的蜂拥人群,跟着他们沿河而动,把自己泡在别人的欢声笑语里才能稍微缓解那如蛇缠身的恐惧。

    她不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姑娘,十六年人生经历里早见识过人性的恶。可她所处的阶层上,恶意都是明枪明刀,野蛮而直接。乐锦不喜欢,但尚且可以辨认得出,与它们泾渭分明。

    但孟殊台不一样。

    他像是盘踞在阴暗潮湿角落中的长蛇,悄声掩盖住自己的鼻息,甚至为了捕获猎物可以蛰伏在一层又一层的蛇蜕下。

    每次乐锦以为对他的恶毒已经了解时,却又在他的蛇蜕中摸到一颗淌涎的毒牙。

    她差一点以为姜璎云真的不记得她!以为他们早早把“九安”抛弃各自生活了!

    其实没有对吗?

    其实她这颗尘埃在别人的生命里产生过意义和情感,她不愚蠢,更没有自作多情。

    心脏一阵一阵绞痛,但更多的是对孟殊台的气愤。

    他毁掉了本来美好的一切。

    袖中双拳紧握至颤抖,乐锦暗自朝满河水灯呸了一口。

    这水上的“银河”像极了孟殊台家中那满廊的玉灯。一样的耀眼,一样的华丽,一样暗连着权势与富贵。

    曾经乐锦在那灯廊下觉得自己渺小卑微,但此刻恍然才觉人和人之间哪里有什么尊卑?

    把心剖出来,还不一定谁黑谁红。

    头脑渐渐归于平静,人一放松,疲惫却又压过来。

    乐锦是真有点累了。

    抬手按了按发酸的眼眶,她在一处小石桥边暂停行步。

    身侧人们结伴成群,有小姐妹一道游玩,有恋人夫妻携手漫步,有一家子共逛街市……他们各有各的和美,皆是热闹的人间。

    她双手撑着桥上石栏,有点想三妞了。

    细细盘算,现在这么被动下去也不是上策,和孟殊台在同一个时空多相处一天就多反胃一天。

    那对不起了乐昭,你的刁蛮恨嫁妹妹又得上线了。

    不过这也算好事,毕竟等乐锦完成任务走了之后,乐昭真正的妹妹“乐锦”才会回来。

    “娘子!”

    忽然一声焦急的呼喊把乐锦的思绪拉回现实。乐锦一惊,寻声而望,“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中静养吗?”

    上一次宝音病还没好全出门就遇见了祸事,乐锦后怕得要死,所以她今夜出门特意没有带上宝音,只嘱咐她安生休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自己一定给她带回来。

    宝音扒拉开人潮钻到乐锦身边,叉腰大喘气:“出事了!”

    “冯郎君的爹娘到咱们家来,说是儿子离家后就再也没回来!他们知道冯郎君是来洛京找了娘子,现在问咱郎君要人呢!”

    冯玉恩!

    他不是早就回疏州了吗?这么长的时间他就是爬也该爬回家了啊!

    他没有回家,那会去哪儿?他一个只知花天酒地的小少爷又能去哪儿?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是谁来着……

    孟殊台。

    宝音扶着的手臂一下子软掉,她问:“娘子,你怎么没力气了?”

    但乐锦耳朵听不见。眼前景象刹那虚焦,宝音的五官像蜡一样化开,整个世界扭曲挑动如火焰灼痛的热感拉扯着。

    零碎的记忆在乐锦脑海中跳动。

    那天孟殊台送走冯玉恩后去净心寮沐浴露很久,他做了什么需要白天沐浴……

    一滴眼泪从眼眶往外冒,仿佛起了个头似的,成串的泪珠噼里啪啦落下,宝音措不及防。

    “娘子你别哭,冯郎君那么爱你,怎么会舍得出事留你孤零零一个人呢?他肯定好好的……”

    宝音轻轻抱住乐锦哄着,可怀中人只是摇头,语调颠来倒去,听不甚清。

    “是啊,他那么爱乐锦,这么远的路都来了……我该去送他的。他那么爱乐锦,最后见到她会很开心的……可是我没有,我没有……”

    甚至冯玉恩最后的记忆是深爱的青梅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心脏滚落冰窖,结了一层名为“自责”的寒霜。

    任务结束后,她该怎么把“乐锦”的人生还回去?她那样关心在乎宝音,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破坏别人的生命组成。

    这样努力地修护,以为可以完璧归赵,但其实一早就还不回去了。

    眼前光影黑白交替,一股沸滚的血气冲到乐锦头顶,原本失力的绵软身体居然硬生生稳住了。

    “宝音,你的病好些了吗?”

    宝音没料到娘子的哭泣戛然而止后,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

    她点点头,无比真诚:“早就好了,真的,现在浑身上下一点毛病没有。”

    “好,那就好。”

    乐锦双眸中是浓烈的哀情,嘴角却还是微微向上,对宝音轻声细语:“你回家去吧。”

    “娘子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事情要做。”

    ——

    一只仙灵灵的蜜桃绒花簪子被孟殊台捻于指尖久久不放。

    方才和元姜二人路过此处,元景明给姜璎云挑了好些珠花,还催他也给乐锦挑一些。

    “可爱漂亮的小物件,女孩子收到一定会开心的。”

    她会开心吗?他以为乐锦只对蜜饯甜点开心。

    孟殊台没有买,元景明还说他不懂风情。

    其实不是。

    他只是觉得这些都太廉价,不配簪在乐锦鬓发上。

    然而找借口和那甜腻腻的两人分开后,孟殊□□行,兜兜转转又绕回这个小摊面前。

    有支簪子挺有意思的。

    绒花做成圆滚滚的小桃样子,毛茸茸的,粉嫩可爱,像乐锦和他置气时微鼓起来的双颊。

    伸指轻戳那小桃,像在戳乐锦。

    但手感远没有她那么好。

    略带可惜将簪子放下,孟殊台一转身,真正的“桃子”却悄然站在他不远处,一瞬不移盯着他。

    孟殊台展颜而笑,仿佛惊喜:“乐娘子不是回家去了?”

    一盏盏金橘灯火下,乐锦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眉眼间带点水色娇气。

    “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就折回来了。”

    托他名盛洛京的福,孟殊台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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