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惊又怕,整晚没睡,此刻眼下一圈乌黑,“照您的吩咐送回乐宅了。要把她抓回来吗?”

    水灯节庆本是上好的日子,谁也不曾想居然发生了行凶恶事,还是冲着孟郎君来的。不消一晚,这事便传得沸沸扬扬,连带着乐锦的身份与从前也被翻了出来。

    这一番闹,洛京人人知道了这位孟府未来夫人是何等跋扈狠毒之人,纷纷推测她如今是要被就地正法的,棋声问抓不抓她回来无可厚非。

    然而,孟殊台轻轻摇头。

    “不要吓着她。”

    “你且吩咐下去,洛京妄议此事者孟家必究。两天内,让他们都闭嘴。”

    棋声瞠目结舌:“郎……郎君,咱们就不管那女人啦?”

    孟殊台继续摇头,“管。”

    棋声刚松一口气,他家郎君道:“备好一应节礼,今日去乐家商定婚期。”

    第47章 解婚书 我跟你,鱼、死、网、破。……

    天色微明,微风吹动檐下宫灯的流苏,摇摇晃晃,便像此刻的孟府。

    孟家老爷和夫人对自己这位天资卓越的长子向来是放一万个心,在婚姻大事上除了早年间为他定下娃娃亲之外,一切事务皆由孟殊台做主,万般尊重他的考量,从未置喙一句。

    但今晨孟殊台要定下婚期的消息传过来,老两口直奔着贞园去,孟夫人进门就是一句带着哭腔的“儿啊”。

    年华老去的眼睛里,慈爱并没有衰老,化成一颗颗痛心的眼泪掉下来。

    她一把搀住已经衣饰妥当的孟殊台拦着他,“是爹娘的错,爹娘当年不该病急乱投医给你招来这杀身祸星。好孩子,听娘的话,咱们解了这婚约吧……”

    孟老爷也同意,“殊台,这婚事爹跟你明说成不了。那乐家女儿品行恶劣,为人不堪,若是入了孟家,以后洛京之人如何看待我们?为父一直教你忠信立身,一诺千金,但今时不同往日……”

    父母拳拳教诲,字句泣血。但落在孟殊台耳朵里却成了恼人的蚊虫嘤鸣。

    真烦。

    乐锦哪里不好?

    她什么都好。

    持刀行凶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暗语,嚣张跋扈是她受困于眼下身份,水性杨花……不也是别的男人倒贴献媚于她?乐锦又不是故意的。这些蠢货庸人有什么好吵好闹的?

    有根神经一直在孟殊台头颅中拉扯,痛得他心烦意乱,不想和他们多费任何口舌。

    妆台上,金银笼边就是象牙匕首。只有单刀,刀鞘还在乐锦身上。

    孟殊台冷着一张脸,默默拿起匕首,刀尖抵住自己脖颈,波澜不惊:“孩儿愿履行婚约。父亲母亲若不允,我便血溅当场。”

    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侍女仆从一个个愣在原地不敢动弹,紧盯着郎君手上动作。

    “殊台……”孟夫人两眼一黑,整个人倒在孟老爷怀里。孟老爷一边扶着夫人,一边瞠目结舌。

    好好的孩子,被那女人下什么蛊了?

    他们惊吓得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孟殊台面无表情将刀尖戳进了颈上皮肉,鲜血汇聚成珠,盘踞在肌肤上欲落未落。

    “不要不要!”孟夫人痛苦摆手,靠着丈夫瘫坐在地上认输,“儿啊,你快松手,爹娘不拦你,不拦你。”

    孟殊台垂眼觑着双双流泪的父母,仿佛他们只是一副挂在墙上的画作,落笔潦草,毫无趣味。

    收敛匕首于袖中,他淡漠施礼,抬步便走。

    “孩儿去了。”

    一出房门,和孟慈章撞了个对照。

    少年一只眼睛望着他,眼里闪烁着不安,捏着衣角支支吾吾道:

    “哥,你不用去……来不及了。”

    ——

    马车里,乐锦和冯家夫妻对坐着,垂头躲避他们悲戚的面容。

    冯玉恩她还不回来,可看着一对夫妇活了大半辈子最后面临丧子之痛,乐锦于心不忍,死讯在嘴边颠来倒去也没说出口。

    最后,她只能宽慰他们冯玉恩也许只是回家路上耽搁了。

    还在路上,就有希望。

    马车迎着朝霞在洛京长街上疾驰,晨风钻进帘内,乐锦手中解婚书簌簌作响,她的愁思又被引到这一张纸上来。

    太奇怪了……

    回家没多久,孟府居然送来了盖着孟殊台私印的解婚书,上面写着两家婚约解除,一别两宽。

    她确实干了该被休弃的事,可原书剧情不是这样的啊!为什么会出现这一份放婚书?

    乐锦一头雾水,乐昭却喜不自胜,连夜安排好了马车连带着冯家夫妇一块儿回疏州,说什么也不肯再停留洛京。『最火热书籍:山雷阁

    也许昨晚她透露了身份导致世界线出现了偏差,任务失败了?

    该问一问系统的。

    可经历了一切后,任务成功还是失败真的只关乎她一个人吗?

    车外是舍不得妹妹出嫁,更不愿一家人分开的乐昭,对面是因她丧子的一对普通父母,身侧是尚未因忠心小姐而手染污秽的宝音……

    如果这个任务继续下去,势必会搅入更多更多的人,他者的生命就这么成为自己的垫脚石……乐锦稍微一想,仿佛无数只幽灵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把她拖向深渊。

    她没问系统。

    算了,趁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就这么模模糊糊翻篇吧。至于回家和妹妹……既然可以换任务,那和系统商量商量让她多“打几次工”?

    乐天知命的性格活泛起来,一瞬间便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日子嘛,总要过的。

    解婚书左下,一枚方方正正的印章盖上了浓墨重彩的“孟殊台印”字纹,这就是她这段晕头转向日子里最终的句号。

    她自嘲轻笑,拿近解婚书看了又看。谁说这不算奖状呢?

    “重在参与”奖。

    日光完全投射在大地上,巍峨的洛京城门连影子都庞大。乐锦掀帘眺望,震撼不已。

    朱红大门敞开,金色日光斜着透过来,一大片灿烂辉煌。

    上一次纵马太慌急,眼中哪里还有景色。她此刻才惊觉这洛京真是奢华豪阔,连城门都修得像一辈子跑出不去似的宽阔高大。

    正感慨着,忽然车畔有人策马而过,快到只剩一道虚晃的影子。

    紧接着马车一下骤停,差点没把乐锦一车人颠出去,连一旁骑着如云弗的乐昭也被迫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乐锦再次掀帘,那城门日光中多了一匹马,一个人。

    他勒缰急喘,一双凤眸独独望向乐锦,冷光压迫,足令人胆寒。乐锦吓得立刻缩回马车里。

    孟殊台追来了?真是见鬼!他还有伤呢,这么不要命的赶?

    车外,孟殊台驭马徐徐逼进乐锦一行人,喘息过后薄唇上泛起一层水色,艳气四溢,更多添了一抹风流。

    “乐郎君这是要回疏州了?其实待我与乐锦成婚之后离去也不迟的。”

    什么?

    乐昭回眸望向马车,语气凝塞,“孟郎君莫要说笑,解婚书夜里便已送达,还印着郎君私印……”

    “私印?”

    乐锦听见孟殊台在笑,而且笑声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仿佛外头迫近她的不是孟殊台,而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欺世恶鬼。

    “郎君不知,解婚书是愚弟慈章戏作,那书上私印是他照着我的玉章以木雕做的伪章,做不得真。”

    乐锦心脏猛缩,被人捏了一下般疼。赶紧拿起解婚书定睛一看,那盖章印记颜色饱满异常,果然不像不沾色的玉章,分明是极易吸色的木章。

    苍天啊,孟慈章这个老实孩子定是不满自己要嫁给他哥,才伪造了一份文书……

    “慈章已经领了家罚,郎君与乐娘子不必动怒。”孟殊台说得无比诚心,可乐锦心口肉一阵一阵的抽搐。

    孟殊台的手段她最知道,手足之情在他那里纸糊的都比不上。那孩子已经没了一只眼睛,之后呢?没一只手、一条腿?

    乐锦“啪”一下推开马车车门,和孟殊台直直对视。

    他正为弟弟的行为道歉,略微颔首很是谦微,然而看向乐锦的眼神里却跳动着一抹桀骜放肆。

    他是故意的,故意说给她听。

    只有乐锦知道他对孟慈章做过什么,也知道他折磨人不会手软。

    愤怒像灶膛里熊熊的火,她剜视孟殊台,冷冷问他:“孟郎君想做什么?”

    孟殊台弯唇一笑,在晨光中漂亮极了。

    “娶你。”

    “你以前不想娶的。”

    “现在想了。”

    两人言语飞速交锋,怎么也不像谈婚论嫁的样子。

    乐昭一旁冷汗直冒,驱马到孟殊台身侧,两人马上密谈。

    “孟郎君,你先前并不钟意家妹,如何变卦?”

    孟殊台收回看向乐锦的目光转而侧视乐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

    乐昭无非想把妹妹栓在身边,他和他谁比谁高尚?

    “男女之爱,瞬息万变,乐郎君少见多怪。”

    他上身微微后仰,几乎是拿下巴对着乐昭。

    “你不是害怕乐锦知道自己的身世从而厌恶你们一家?她嫁给我,我不开口,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永远当你是她的好兄长。”

    当初在醉仙楼,孟殊台也是用这一点拿捏的乐昭。不过那时他是想用乐锦的身份做文章废除婚约,现在颠倒过来而已。

    不过每次提起这一关键,乐昭脸上那种混杂着痛心,懊悔,难过,遗憾和隐晦妒忌的表情,总能让孟殊台心情大悦。

    面对眼前人的挑衅,乐昭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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