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地用手掌轻轻抵住她的后背——仿佛知道她的疲惫。他比她更了解她的身体,赛琳暗自思忖。

    掌根传递着力量,还有温度。赛琳身上的衬衫被雨水和汗水浸透过,薄薄的一层,仿佛皮肤黏在身体上,爱什林的身体比她以为的温度略高,很奇怪,她总觉得爱什林有冷温的血液,原来也……也像个正常人。赛琳不能那么想,爱什林处处透露着古怪,她绝无理由信任他。

    “……谢了。”她低声说。

    “客气,举手之劳。”

    行了,总是这幅绅士的说辞,赛琳撇了撇嘴。爱什林又问:“你真的打算在五日后劫刑场?”

    “如果公爵有需要的话。”

    “可你的伤……”

    “小伤而已。”赛琳不耐地打断他,“行了,别以为你今晚救了我一命,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你误会了。”爱什林的手停留在她的背部,往上一分就是肩胛骨,往下一分就是后腰,可他的指尖,始终停留在那微妙而礼貌的方寸,“我的意思是,你若是人手不够,我可以搭把手。”

    “你愿意为我效力?哼,愚蠢的阔佬……啊不,你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可和海盗厮混在一起是什么后果,你不知道么?大赦令救不了我们了,一旦被官兵抓住,那个东亚人就是下场。”

    “无所谓。无论是牢狱之灾还是绞刑架,我不惧怕这个。而且,你不也说我是个亡命徒吗?”

    “嘿,你这时候倒是听我的话了。”

    雨停歇下,港口,弥天的海雾被雨后湿润的风儿吹散,露出远方的礁石和岛屿。海浪啊,还有深埋在海下的风暴,崎岖的、诡谲的。好在今夜侥幸活过来,在刀尖上舔舐腥咸的海水。

    “你有地方落脚么?”赛琳靠着船体问。

    爱什林颔首:“有,在镇上的旅馆。”

    “行,那就这样。”赛琳朝他抬了抬下巴,“回吧,今晚的事,守口如瓶,就当帮我一个忙了。”

    “……你指的是什么?”

    “废话,当然是我未婚夫的事!”我们的船长大人难得表现得窘迫,她抬起手,挠了挠泛红的、刚刚哭过的眼角,“在找到他的全尸之前,我还是宁愿相信他活着……你不要对别人说起!”

    “人鱼。”他提及,“你四处搜罗人鱼的传说,就是因为卢西消失在海上,你认为和人鱼有关?”

    “我没法儿不那么想。你知道么,爱什林,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的爱人,变成了一堆泡沫。”

    赛琳别过脸去,轻声说:

    “我……别无选择了……”

    爱什林沉默了几秒钟,不再追问或者劝说什么,转身离去。赛琳看着他隐在斗篷中的背影,似乎在出神。直到爱什林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捻动那色彩。

    -

    五日后。

    “依照海事法庭本周一于圣约翰斯岬角对德米安·赫尔曼、大卫·菲波特、让·米什梅尔……周净等十六名海盗做出判决,特此下令于今早9点整,将上述囚犯带至刻有满潮标的城门附近的刑场,对其实行绞刑。”

    天色大亮,灼热的阳光征伐着金黄色的沙滩。刑场外早就挤满了群众,其中不乏谁的父亲、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谁的丈夫,还有不谙世事的孩童们。海边孩子的趣事之一,就是围观这些十恶不赦的海盗的行刑,吊索拉起,人像牲畜一样挣扎,公诸于众的罪恶,无所遁形。

    海盗是罪恶的。

    掠夺是无可饶恕的。

    风平浪静的周末日,围观完海盗的处刑,人们就各自散去,开始一天的忙碌。平凡的一天。

    理应如此。

    绞刑架为五人一组,十六个人分三组执行,当然剩下一人,对某些心怀不轨的人来说并不是好事——周净作为剩下的,无论看守还是群众的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更难出手相救。

    “怎么办,船长?”韦恩侧过头询问,不乏焦急,“从行刑开始到结束,总共也用不了半分钟。我担心的是,我们从这儿闯到绞刑架边,中国人的脖颈都已经勒断了,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赛琳蹙着眉头,同样也为此犯难。行刑的地点太空旷,藏身在群众里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由于潜入休伯伦家族的宅邸盗窃名单并被发现,赛琳现在已经名列当地的通缉名单上,以高达一千英镑的悬赏金。当然,遭殃的还有绅士爱什林,幸运的是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终于知道那家伙为什么每天以面具示人了,关键时候确实挺好用的。”赛琳懊恼地揉了一把汗湿的额发。眼看下一组就快要轮到那个倒霉的中国人,赛琳想,现在从礁石后现身,跑到卫兵面前,展现一番拳脚,过五关斩六将……等来到绞刑架边,呃,唉,还是另寻他法吧。

    爱什林呢?他有什么好办法?

    赛琳往围观的群众中看去,花了好几秒,才分辨出潜行在其中的爱什林。原本的策略是赛琳一行人从东边吸引大多数卫兵的火力,爱什林则从西侧抵达刑架,解开周净脖颈上的绳索。

    但之后呢?该怎么把人送到线人手里?也是一个大问题。赛琳有计划,但一切是否能按照她的计划,原封不动地走下去呢?不知道。赛琳的心像在打鼓,咚咚咚地跳,要跳出胸膛了!

    爱什林逆着日光看向她。

    !!!

    突如其来的注视,很不合时宜,当然也相当敏锐了。对于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爱什林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就好像上帝的眼睛也偏爱了他。他苍白的脸庞隐匿在亚麻色的草帽下,一身沾着旧渍的长衫长裤,明明是平民的装束,却显得那样卓尔不群。这得益于他儒雅的气质。

    绅士,

    和杀手。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形容词竟然能同时放在一个人的身上。现在,绅士的杀手同样朝她投掷回目光。宛如实质的,透过他深蓝色的瞳仁,传递给她。是垂落海面的、缎带般轻柔的日光。

    “trust.”

    他用口型说。

    相信他吗?

    最后一名海盗上了刑场。

    爱什林遵从赛琳的吩咐,走到人群的最西侧,随时打算冲上台前。而礁石后,韦恩携一众面色冷峻的黑修女,一个个手握着武器,蓄势而待发,只需赛琳抬手,比出那个进攻的手势。

    但。

    “砰!!”

    两声令人魂颤的枪响。

    当那位中国囚犯的脖颈被勒住,并且升至空中时,比爱什林更先抵达的是赛琳的燧发枪声,而比她的枪声更先抵达的,是她时刻勒在大腿上的双枪的子弹,一发打碎囚犯脚上的镣铐,另一发打中吊住囚犯的粗麻绳。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叫所有人措手不及。眨眼间,只剩枪口一缕黑烟。

    百米的距离。

    毫无误差。

    如果失手了会怎样?

    好遗憾,赛琳·克莱门汀,我们的“黑修女”号的船长。在此人光辉璀璨的职业生涯中,大大小小的上百场战役、以及数不尽的委托中,似乎从未惧怕过失手。她的自信就像她那烈焰般的笑容,是容易让人爱慕并为之狂热的。当躁动的海风吹动她雪白的斗篷帽檐,酒红的发丝如赤蛇狂舞至死。

    那就是进攻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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