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定了。”赛琳颔首,“还有,在你和周离开之前,麻烦帮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港口最近不太平,“黑修女”号肯定是呆不下去了,赛琳打算先带着船员们在镇上躲两天。

    “可以,跟我来吧。”

    线人总是最靠谱的存在,当初就是他帮赛琳和公爵大人牵上线。至于周,那是公爵的贵客,赛琳不能怠慢。且都说东亚男人的身形矮小,周的身高却有十英寸,扛起来也不那么轻松。

    赛琳还有些意外呢。

    周的脸色很差。

    这也可以理解,劫后余生,心理再强大的人都要缓一下。更何况吊刑比一般处决更折磨人,那种绳索勒在脖颈上,血管被硬生生勒断的感觉,谁都不想体会。赛琳回味他局促的神情。

    营救的过程太紧急,都来不及打量他。直到把周从肩膀上放下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他的容貌——黑发,黑眸,过度苍白的面容,几滴冷汗顺着瓷玉般的面颊滴下,鼻尖沁润的红。

    他很漂亮。

    应该用“英俊”而不是“漂亮”,但,就是漂亮。无关性别的漂亮。如果不是提前得知他是男人,恐怕赛琳会觉得他是东方国度的公主。她听说过,那片地域的女人纤柔而无骨,弱柳扶风。

    男人嘴唇轻微颤抖,几缕墨丝盖过去,好像黑水中盛放的梅花。盯住他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孱弱、无助,也有被混淆过的狡黠。同行时,他生涩地用爱尔兰语对赛琳说了一声“谢谢”。

    “不客气。”赛琳说,“但我不是爱尔兰人。”

    “可您有一头红发……”

    “哦,你因为这个。”赛琳活动着被重物压过的肩膀,旧伤泛着刺痛,叫她龇牙咧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我失忆了,没有二十岁以前的记忆,是英格兰的家人收留了我。”

    “原来如此。”

    周并未多问什么。

    一路跋涉,线人所说的庇护所在临海山的背部,也就是休伯伦家族的宅邸所在的平矮山脉。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小小的别墅庄园离宅邸只有一公里远,却藏匿盗取海盗名单和劫刑场的罪魁祸首。庄园主和哈顿公爵是旧相识,因此很乐意卖这个面子。

    除去必要的寒暄和客套,庄园主在庭院里招待这些海盗。他同赛琳打交道,非常钦佩她带领一群黑修女在海上作战。他说,原本以为女人只能在床上施展拳脚,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啊。

    赛琳笑了:“看来您很懂女人啊。”

    “可不是么?”庄园主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开始细数这些年尝过的女人,其中有天真的少女,也有成熟的夫人。谈论起别人的妻子,他更来劲。最后是特蕾莎阴沉的目光阻止了他。

    庄园主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对一旁的周询问,“话说,你们中国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

    周平静地道:“在我们的国家,王公贵族被允许纳妾,一般富庶的人家也偶尔有小妾的存在,或者平妻。但寻常百姓还是遵循着一妻一夫的制度。而且……”他顿了顿,突然幽森地冷笑。

    “偷情,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咳咳咳!”这可把正在饮酒的庄园主吓了个够呛。他没了交谈的兴致,没一会儿就离席了。

    “呵呵呵……嘿嘿嘿……”望着老家伙仓皇离去的背影,赛琳乐不可支。她大嚼一块炖牛肉,朝直言不讳的中国人竖起大拇指:“好样的!不愧是在我肩上待过的男人,说话就是硬气!”

    “……我只是实话实说。”

    一谈到这个,周净又显得有些局促。他掏出手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告辞,“那我先回房了。”

    周离席后,赛琳歪着脑袋问:“他似乎很不愿意提及我救过他的事实,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线人拊掌大笑:“周毕竟是个正经男人啊!哪有男人会愿意承认自己被一个女人扛在肩头?”

    “那不好么?那很值得吹嘘啊,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黑修女”号船长,赛琳·克莱门汀的肩头!我的肩头从来只扛桅杆和大炮,多少貌美的俏男人想被我扛在肩膀上,却没有这个艳福哩!”

    “嘿,那倒也是!”

    赛琳对周净印象不错的。尽管这个中国人和爱什林一样沉默寡言,但他清润而无害的面容,总是让人想温柔以待。傍晚时,他再次从房间里出来。之前他穿着监狱里的囚服,头发虽然没有脏得打结,总归算不上清爽。可这回他收拾得很体面了,那一头如瀑的黑丝束在脑后。

    赛琳一开始并未注意到他。

    赛琳在等韦恩把维卡从旅馆里带回来。维卡不被允许参与营救行动,尽管他屡次毛遂自荐。这小子要是加入战场,那才是给团队增添负担,于是赛琳放任他和阿曼达在旅馆呼呼大睡。

    爱什林似乎不需要休息,他去了别处,但具体是哪里赛琳也不知道。这家伙确实神出鬼没。不过赛琳猜测他最有可能去缝补他的斗篷,在早晨作战时,他的黑金斗篷被划出几道口子。

    “嘿,喝点吗?”线人拎着一瓶庄园主珍藏的波尔多葡萄酒出现。赛琳当然同意,她爱喝酒。

    “干杯,为了今天的胜利。”

    赛琳举起酒杯,“为公爵。”

    一杯下肚,赛琳惺忪着眉眼,叹了口气,不由得诉起苦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还在打听那个物种的下落?”

    “嘿。”赛琳喜欢听这句话,“每个人都说我异想天开,只有你,你真的把这事当个事儿办了!”

    “我从不藐视任何一个人的想法。”线人说,“不过,公爵也对这件事很上心,所以我在这儿。”

    “什么意思?你在这儿不是因为周么?”她沉思片刻,恍然大悟,“所以周知道关于人鱼的事?”

    “嘘,低声些。”线人在她耳边说,“这也只是猜想。因为他抵达伦敦的时机几乎和你相吻合。”

    “也就是说,公爵这次传唤我……”

    “没错,八成是有重大进展了。”

    两人在庭院的栏杆边窃窃私语,不知何时,周净出现在他们的身后。还是线人最先发现了,他止住话头,笑问:“你休息好啦?怎么样,身体还不错吧?用不用叫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必。”周净摇头,身后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赛琳的目光被他束发用的绸带吸引。那是一条成色青绿的丝绸,上面用金线镶着山水画卷的图案。她问:“你不是清朝人么?”

    “您是说剃发?”周说,“在本国,当然要剃,这是政权的需要。但我来西方世界已经七年了,比起剃发,我还是更适应现在的发型。”他留意到赛琳的视线,于是取下绸带,“您喜欢它?”

    赛琳接过,“东方的工艺品做工都很精细。”

    “工匠精神。”周微微一笑,“就当我的答礼。”

    “什么?”这让赛琳措手不及。

    “是您救了我一命。之前我一直在找时间向您道谢,但您知道的,东方人讲究礼节,最起码要重整仪表,不能那么灰头土脸。”他扬起唇角笑了笑,“我的道谢来得有点迟,还请您见谅。”

    “噢……”这真让赛琳措手不及,不知是否该收下这条做工精美、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发带。

    虽然她一定会收下的。

    “收下吧。”周净非常识趣,“虽然这不是特意为您的谢礼,但它现在可以是——其中之一。”

    “还有谢礼?”赛琳眼睛一亮。意识到自己太不客气,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了捏鼻头,笑得很坦诚,“嘿嘿,你知道的,我们海盗就这么点爱好,金子,美酒,还有一点小小的美色……”

    生怕这个保守的东方男人误会,赛琳抬起双手以自证:“但你放心,我绝对不是那种强掳民夫的恶霸。在海盗这个群体里,我已经称得上善良了,我从未把任何一个船员强行留在船上。”

    “我明白。”周颔首,漆黑如夜的瞳孔闪烁清雅的光,轻声说,“不必解释。我也算不上好人。”

    “……是么。”

    场面冷下来。线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也许他知道,道谢对中国人来说是非常私密的事。

    赛琳张了张嘴,想找个话题,却怎么也找不到。周说自己也算不上好人,这让她无话可说。很多人未必自诩正义,但怎么也不想和“坏”这个字眼扯上关系。周被强行掳到海上的,可他毅然选择落草为寇,完全是迫不得已吗?那只是法庭上的辩词,事实上,大家都心照不宣。

    劫掠、走私、人口贸易……哪样不是暴利的买卖?正如赛琳得知周被扣在海盗船上当船医,用的也是“同流合污”这个词。想必周净自己也清楚,他在海上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给。”

    周抬起右手,手掌上翻,展示出他的谢礼。谢天谢地,不至于没有话讲。赛琳接过,这是个冰冷的硬物,却并不硌着手心。她打量着这个玉制的半圆件,“恕我无知……这是什么呀?”

    “这个叫做玉佩。”周净走近一些,站在她的面前,将玉佩翻了个面,“有纹路一面的是正面。你看,最上面的圆环叫系璧,可以穿绳挂在您的腰带上,长串的是流玉,中间的是璧环……”

    他解释地十分认真,赛琳却无心去听,她只感觉一道幽静的檀香味钻进鼻腔里,搞得她鼻子泛痒,想掉眼泪。赛琳尴尬地揉着鼻子,点头,又问:“中心镶嵌的这枚呢?是黑珍珠吗?”

    “啊……这个……”周净沉吟片刻,偏过头去,环顾四周,确保没有旁人能听到,才低声说:

    “这个啊,是鲛人之泪。”

    赛琳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她瞪大眼睛,大脑宕机了几秒钟,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传闻,南海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这位中国男人引经据典的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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