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残忍了。赛琳对待维卡,其实比对待那位戴着面具的先生残忍得多。虽说都是驱逐,但前者并未和船上产生过多的交集,而维卡……尽管韦恩讨厌他勾搭赛琳的行径,但说到底,他还是个善良的人,不忍心见到无辜之人被伤害,即便是几面之缘的人。

    “去结账吧。”冷酷的船长朝他抬下巴。

    韦恩“嗯”了一声,起身去结账。赛琳坐在那儿,和把头埋进臂弯里醒酒的维卡。她的确以为他醉了,没成想维卡倏然把脸蛋从臂弯里抬起,他以清醒、平静、略微失落的眼神盯着她。

    “赛琳。”他问,“为什么这样?”

    赛琳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但很快就收敛了,用维卡所熟悉的轻佻的语气:

    “你在说什么?”

    “……欺骗我。让我误以为你和船上的人会接纳我。”维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摁住她的肩膀,“为什么,赛琳?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抛弃我呢?”

    “注意你的措辞,请喊我船长!”赛琳用左手警惕地拍开他的桎梏,同时将右手伸进衣摆里,握住燧发枪,随时拔出——如果眼前的人有攻击的企图。

    可维卡没有,心碎得快要落泪了。

    “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我不可能有背叛你的想法。虽然我没有醉酒,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发自真心,没有半分的虚假。我,维卡,”他顿了顿,“维卡·格罗夫纳,以威斯敏斯特家族的名义起誓,你帮我报了仇,又好心收留我在船上,我会报答你的,无论你想要的是金钱或名誉。”

    在听到某个字眼时,赛琳的眼神如风暴中的火烛那样,明灭地跳动。几秒钟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她温和地反扣住他的肩膀,“维卡,我向你道歉。”低声说,“刚才,你一定被吓到了。”

    “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维卡倏然被如此宽和地对待,他红了眼眶,“我真宁愿此刻脑袋不是清醒的,我宁愿我对酒精没有抵抗力,这样,我就不会听到你们之间的密谋……”

    “噢,好维卡,我们的小格罗夫纳。”赛琳报以愧疚的神色,“真抱歉,但你知道的,我们海盗就是这样的,生性多疑,谨慎待人。我作为一艘海盗船的船长,要对我的船民们负起责任,我们这种人踩在刀尖上,不能轻易把后背交给别人,否则被捅了一刀子,那是致命的后果。”

    维卡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仿佛自己才是做错事的人。而赛琳大度地把他的脑袋摁在强壮而坚硬的肩窝里,掌心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好了,别哭了,别掉眼泪,以后我不会了。”

    韦恩结完账,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纳闷极了,不明白赛琳究竟什么打算。上一秒她还说要把维卡关在“黑修女”号的甲板下面,可下一秒,两人又抱在一块儿了。赛琳不打算解释,她拍了拍韦恩的肩,嘱咐他带维卡去众人落脚的旅馆休息,她还有别的事要忙。韦恩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还有事吗?”

    还能怎么了?韦恩以眼神询问她。赛琳面不改色地复述:“刚才那些都是开玩笑的。维卡先生是我们的伙伴、资助人、座上宾,以后不要对他那么没礼貌,知道么,我们的舵手长韦恩?”

    “……明白了。”

    暂别两位船员,赛琳顺着主街道往上走。街上人流熙攘,海岸线从不吝啬分享绚烂的黄昏,从这里俯瞰港口和嶙峋的斯必尔角,北美洲的最东端。新世界的尽头,就落在赛琳的指尖。

    她盯着指缝间的暮色晃神。

    直到有人从身后跟上她的步伐。线人一身低调的打扮,帽檐压低,阴影中看不见上半张脸。他暗中将图纸塞给赛琳:“这是休伯伦家族在当地修缮的堡垒地图,公爵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赛琳不动声色地接过。

    “拿到受处决的海盗名单。”

    “处决?就在圣约翰斯港?”

    “五日后,早晨十点,就在山下。”线人说,“你不知道么?德米安的舰队一周前被法国的军舰截获了,两艘船上一共两百来人,现在全部都在监狱里,正在和其余一批海盗们接受审问。”

    “我知道德米安的事。”其中还有赛琳的一份功劳呢。她冷漠地蹙起眉头,“他将是什么下场?”

    “吊刑。”

    “哦?看来公爵要保的人不是他?”

    “不,当然不是……事实上,公爵关心的是从马达加斯加来的那支船队。”线人在为是否吐露信息而迟疑。不过,赛琳给人的感觉永远是可靠的。“听说船上有个东方人,公爵要保的是他。”

    “……东方人?中国人么?”

    “他姓周,应该是中国人。”

    “方便知道原因么?”

    “周是从中国南方海域下来的,他本人非常精通中医术,并且打算做一些走私药材的生意。公爵希望和他合作,但当务之急是把他解救出来——他被掳到海盗船上,并且等待着受审。”

    “他若是没有和船上的那帮海盗同流合污,正常打无罪辩护就行了啊,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关键就是他有!”线人压低声音,“周在海盗船上当船医,并且撺掇他们走私了树胶和烟草!”

    “好吧,既然他参与了。”赛琳耸了耸肩,“所以,公爵想拿到审讯名单,只是为了将这位周先生从名单上划掉?”

    “对,公爵正是如此打算。事发突然,我也是才得知消息。当然,如若事情不成,我们也要做好劫刑场的打算。”

    赛琳挑眉:“我也要参与吗?”

    “那是之后的事了……不过你今晚来的凑巧。你既不是圣约翰斯镇本地人,落脚也就三五天,想必也不会留下什么隐患,所以劳烦你今晚去一趟了。”

    “没问题。”赛琳乐于让资助人欠自己一个人情,“事成之后,我们在哪碰头?”

    “水街的黄灯笼酒馆。”

    “明白。”赛琳看了一眼夜蓝色的天际线,“那么就零点吧。当圣托马斯公会教堂的钟声敲响,我会现身黄灯笼酒馆的门口,但如果第十二道钟声敲响之后就还没看到我,你就不必等了。”

    “……国王的荣光会庇佑你的。”

    “得了吧!国王不庇佑亡命徒!”

    趁着夜色,赛琳出发了,往半山腰走去。整座海湾城市在她的身后,像一片半拥的怀抱,又像凶险万分的捕兽夹,等待谁失足跌落。潜伏在低矮的灌木丛中,赛琳展开地图仔细辨认。

    天空落了雨。

    恰巧宅邸的侧门有两批守卫在换班,趁着这几十秒的空档,赛琳潜入休伯伦家族的宅邸中。一路上通畅无阻,她抵达伯爵的书房,瞥见隔壁的待客室里似乎有人影浮动,私语声传来。

    赛琳更加小心谨慎,只划亮了一只便携火把,就着不算明亮的灯光去翻找书桌上的文件。好在文件是加急的,就摆放在最上方。赛琳得到了名单,仔细地叠好塞进衣兜里,压低帽檐。

    就在她刚踏出书房,迎面撞上一位怒气冲冲的中年男人。赛琳惊出一身冷汗,枪已经从大腿的绑带里拔出来,男人却看也不看她,冲到会议室门口踹开房门,只听得里面一声惊叫。

    “朱莉安!你怎么能和我儿子偷搞?!”

    “噢、噢……威廉……我只是……”

    “够了!爸爸!反正你已经老了!”

    哎呀呀,天主在上呀……赛琳比了个祷告的手势,努力把自己隐入黑暗中,悄无声息撤离。却不想那位朱莉安却突然指向她:“等等!这个女人又是谁?好啊威廉!你也背着我偷搞!”

    “嘿!大家听我说一句!”赛琳一不做二不休,她以煞有其事的态度,“我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什么办法?”三人异口同声问。

    “父子俩盖个饭啊!让小妈吃点好的!”

    赛琳说完,像一只邪恶的大老鼠,哈哈大笑,脚底抹油溜走。等当事人反应到书房遭贼了,此人已经跑到一楼的大堂了。“遭贼了!遭贼了!快捉住她!!”公爵大喊着,“全员戒备!!”

    不是,哥们,我都已经为你出谋划策了,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呢?赛琳心里直犯嘀咕。轻巧从侧门闪出去,一边思索撤离宅邸的路径,一边仔细脚下的台阶。猝不及防。一名护卫从草垛里跳出来,企图扑倒她。赛琳抽出腰间的双刀,利落割断对方的喉咙,鲜红如喷泉般贲发。

    血,哀嚎声,撕裂了惨夜。

    雨落在赛琳酒红色的发梢上,第一滴淌过眼睫,第二滴淌过鼻尖,第三滴,顺着冰冷的刀刃拍打在大地。睿智的海盗头子尽力避免一切争端,但如有必要,她不在意以他人之血铺路。

    她感到自己非常像那个人。

    某一刻,赛琳连自己都倍感厌恶。

    “快!就在那儿!别让她跑了!!”

    ……真麻烦,赛琳回过神,甩了甩刀片上的几粒血珠,真该死,她本不想造成任何伤亡的。收回武器,往来时的小道去,三两步跨上墙,即便不回头,也感知到身后穷追不舍的卫兵。

    “别让她往人多的地方跑!”

    晚了。赛琳纵身一跃,从宅邸的高墙一跃而下,往灯火通明的主城区狂奔而去。赛琳克制住紊乱的喘息,雨还在下,愈发大了,赛琳穿梭在密不透风的丛林里,感觉要被暴雨淹没了。

    雷光乍现。

    赛琳那美丽的脸被映亮了,在摇曳的细叶之中,在瓢泼的雨雾深处。一个又一个的人在雨中倒下,仿佛待击的靶子,而更多的卫兵如藤蔓一样缠绕上她。暴雨让赛琳无法掷出烟雾弹,被牵制住,困虎在丛林之中孤身作战。赛琳很清楚自己应付不来人数战,她必须尽快抽身。

    力气在流失。

    雨幕狂旋。

    赛琳做出破釜沉舟的决定,她朝着一处防守稍微薄弱的地方冲去,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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