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吞噬之际……

    窗外,极轻地传来三声鸟鸣。

    两长,一短。

    顾停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来!是幻觉吗?耳畔嗡嗡作响,这韵律……这分明是……

    是东海水师飞鱼营特用的传讯哨音!

    顾停云稳住心神,甚至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疼,这真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狂跳的心,猛地推开了窗。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东瀛浪人打扮,风尘仆仆,可那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大雍军士的干脆利落。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阁下可是顾停云,顾将军?”

    顾停云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防备地审视着对方,最终否认:“你认错人了。”

    可那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两样东西,正是那日顾溪亭让人秘密送给昭阳的。

    来人,是昭阳精心挑选的侍卫,陆青崖。

    当那支珠钗映入眼帘时,顾停云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当年钱秉坤赚得第一桶金后,在阿姐生辰时,送予她的礼物!

    他伸手接过那支珠钗,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过往,他虽然不再否认,却依旧防备:“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陆青崖将信也交给顾停云:“将军,您看后自会知晓。”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虽刻意模仿,但那笔锋韵味……是阿姐的字!

    顾停云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信是顾溪亭仿冒笔迹所写,信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将自己的身份、来人的目的、十八年前的真相、与外公萧屹川相认的经过一一道来。

    字里行间,并无大雍如今风雨飘摇的现状,只反复诉说着:家人仍在,盼归。

    十八年了,他早已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自以为终将埋骨异乡,从未奢望过,此生还能等到这样的救赎。

    自己不光有父亲,他竟然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萧屹川?!

    顾停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珠钗与信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捂热这失落的十八年光阴。待他抬眼,目光已转为锐利与决断:“你们,如何安排?”

    陆青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三日后的子时,府外东南角巷会有骚乱制造时机,届时自有人接应将军离开,船只已在港口备妥,我们将借江南丝绸商队的名义返回大雍。”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好,三日后,子时,我在此等候。”

    陆青崖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窗外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顾停云却觉恍如隔世。

    故土、亲人、归期……这些早已不敢触碰的字眼,此刻变得无比真实。

    只是,他若离去……

    心念一动,顾停云推动轮椅,来到书案前。

    他开始快速勾勒一幅复杂的人际关系图,标注出武藏府中以及东瀛皇室内部哪些人可被利用,哪些矛盾可被激发,哪些人是潜在的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敌人。

    这是他十八年来暗中观察、苦心经营所得,原本是想有朝一日能亲手交给可信之人,如今,或许可以留给那个,困了他十八年的女人。

    他知道,明纱绝非表面那般柔弱无害,他甚至能想象出,四日后的清晨,当她发现这房间空无一人时,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十八年前……

    十几岁的明纱偷跑出来,在海边捡到重伤的顾停云,也到底是他命不该绝,明纱看出他是大雍的人,却又被他姣好的相貌吸引,竟偷偷将人带了回来。

    她当时用带着异域口音却意外流利的中原话问他:“你是大雍的人吧?”

    见顾停云沉默戒备,她也不恼,自顾自说道:“你不奇怪我为何会说你们的话吗?我父皇说,大雍人极聪明,要学你们的文字、语言、兵法,才能在这吃人的皇室里,挣出一线生机。”

    她蹲下身,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那些书,我还有许多看不懂,你若能教我,我便认你做先生,若不能……离了我这儿,你也活不下去,不是吗?”

    那时,他满心尽是七万将士被同族背叛、血染东海的滔天巨痛与悲愤,生死于他,早已无谓。

    只是,他若死了,这血海深仇,谁来报?远在大雍的母亲与阿姐,若听闻他死讯,该何等伤心欲绝?

    留在这位东瀛公主的羽翼之下,或许是当时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而她借着请教中原文化和兵法策略之名,将他密藏于深院,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顾停云出于报恩和无处排遣的痛苦,也会偶尔教导她。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认知外面世界的窗口。

    顾停云将手轻轻覆在那叠写满谋略的纸页上:还有三日,那些她曾抱怨晦涩难懂的典籍,他也来得及一一做好详尽的批注。

    如此,便算两清了吧。

    恩,或怨,皆于此了结。

    但大雍与东瀛之间那笔血海深仇,终有清算之日。

    三日后,子时。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滴答,敲打着夜色。

    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陆青崖的身影再次出现,低声道:“将军,时机已到。”

    顾停云微微颔首。

    陆青崖上前,屈膝蹲身,正准备背负他离开。

    然而,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顾停云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陆青崖差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将军!您的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竟然能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隐忍到如此地步!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

    顾停云却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八年来,每一个深夜,他是如何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对抗着药物带来的麻痹,一点点找回双腿的力量。

    “走吧。”顾停云回头,轻声唤道。

    此时的顾停云虽然不再年轻,但陆青崖却觉得,那个东海水师的神话传说,跟他眼前的人,就这么重合在了一起。

    陆青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引领着顾停云,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直奔港口。

    *

    同一片月色下,相隔不远的公主寝宫内,明纱公主并未入睡。

    她披着外袍,跪坐在窗前,望着顾停云静室的方向。

    外面的细微动静,以及那不同寻常的鸟鸣,并未逃过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座沉寂了十八年的囚笼里,鸿鹄欲飞。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棂,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不舍,有释然,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撞见过顾停云对着一块陈旧的海师令牌出神,那令牌上的纹样,与她幼时偷偷翻阅的、关于大雍东海之战的残卷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个传说中陨落在东海,大雍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顾停云。

    十八年了,她像守护宝藏,亦像禁锢耀眼的星辰,将他藏于深院,依赖他的智慧,崇拜他的风骨,利用他的谋略,平衡朝堂,周旋于虎狼环伺的皇室。

    她需要他。

    所以,她不惜折其羽翼,借医治之名,用药物麻痹他的双腿,以为如此,便能永远将他留住。

    她甚至狠心告诉他亲人尽逝,欲用仇恨与绝望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可这么多年了,他未曾恨上大雍,看向远方的眼神里还满是思念和憧憬。

    她挣扎求生,所以救了他。如今,亦为了更复杂的局面,挣扎着放了他。

    武藏与大雍内奸勾结,里应外合之势已成,风暴将至,顾停云只有回到大雍,才能从根本上斩断这阴谋的触手,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明纱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她不光没有阻拦,甚至,提前动用自己隐藏的力量,巧妙地调开了今夜在附近巡逻的武藏的几队心腹守卫,为他扫清了些许潜在的障碍。

    她起身,缓缓走向那座已空的静室。

    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整齐,一叠厚厚的纸笺静置其上,墨迹犹新。

    她走上前,指尖拂过那些清晰从容的字迹,勾勒着复杂精准的势力图谱之上,写满了详尽的批注……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稍后便会回来,继续运筹帷幄。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下了最需要的后路。

    闹出动静让人知道他走了,远不如让外界以为她背后一直有高人指点更有价值,他连离开,都算计得如此周全。

    “走吧……走了也好。”她低声自语,合上册子,紧紧抱在胸前,“东瀛的浑水,本就不该困你一生。”

    海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带来远方的潮声——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北京降温似乎感冒了头疼的厉害,小天使们也注意身体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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