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许暮,目光落在他那围得严实的项帕上,意有所指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脖颈,又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

    还不等许暮反应过来,昭阳便迅速跟着那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许暮顺着她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觉得两眼一黑。

    刚刚事态紧急他也没留意,那用作遮掩的项帕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一半了!颈侧几抹暧昧的绯红印记赫然暴露……

    想到方才书房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顾意、昭阳、还有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许暮整个人都红透了!

    若不是眼下确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应对,他非要好好跟身边这个罪魁祸首理论一番不可。

    书房内烛火摇曳,顾溪亭看着许暮又羞又恼的侧脸,摸摸鼻子。

    他自知理亏,赶紧蹭到许暮身边,伸手去拉他的手,声音放得又低又委屈,带着讨饶的意味:“昀川,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不在这么显眼的位置留下痕迹。

    只是这后半句,顾溪亭没敢说出口。

    他也没办法啊!他对许暮的颈侧就是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

    迷恋将脸埋入许暮颈间时、汲取到的那份独一无二清冽干净的茶香,还迷恋那种仿佛与世界隔绝、只属于他一人的感觉。

    此时此刻,光是这么想着,顾溪亭心底竟然就又泛起一阵燥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番心思,眼下确实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许暮看着顾溪亭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况且他也没真的生气,他反手握住顾溪亭的手担忧道:“明日之事,需要从长计议。”

    顾溪亭早就看透了,永平帝只要用得上自己,就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来,他有些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是一顿廷杖,有本事他就真打死我,我倒要看看,他淬炼了这么多年的刀,是不是真的舍得在此时彻底折断。”

    人啊,一旦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反而有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无所畏惧。

    他身世背景成谜,朝中并无根基党羽,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相比,一个看似满是弱点、连情绪都被帝王牢牢掌控的孤臣,确实更让龙椅上的那位安心。

    可他越这样说,许暮越心疼,他沉思片刻后,拉起顾溪亭的手:“走,去鉴真堂。”

    顾溪亭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但仍毫不犹豫地跟上。

    醍醐和冰绡那对姐妹,向来是夜猫子,这个时辰定然还在埋头钻研兴致正浓。

    况且,在雾焙司探听的确切消息传回、以及确认昭阳已安全抵达公主府之前,他们也确实很难入睡。

    天快亮的时候,雾焙司的人才回来,他们确实打听到了一些传言,也应了顾溪亭的猜测。

    庞云策借着惊蛰这事儿的风波,传出顾溪亭强迫惊蛰为自己效力的谣言,甚至有夸大者说寒门学子不管有多少才学,都得依附皇亲贵胄,才能有出路。

    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无疑打了当朝皇帝的脸,永平帝那么好面子的人,当然会大怒了。

    既然没什么十恶不赦无法转圜的大罪,顾溪亭自然是能应对。

    趁着天还没完全亮,他哄着许暮赶紧一起睡上一会儿,天天这么熬着,身体也遭不住。

    翌日上午,估摸着快要进宫了,顾溪亭才起身换好玄墨色的官服。

    尽管每三日的御前侍茶,顾溪亭都需要穿上这身衣服,但许暮还是不习惯,尤其是见过他明快的样子后,就更不喜欢这身压抑的官服了。

    许暮还是不放心:“醍醐昨夜给的药,都按时服了?”

    顾溪亭点点头,他虽然享受被许暮牵挂的温暖,但想到每隔几日都要让他为自己进宫之事担惊受怕,心底泛起愧疚。

    他握起许暮的手贴在自己胸前:“放心,如今是他在明我在暗,我们已做了万全准备,况且,还有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呢。”

    许暮把手抽出来:“之前只觉得你脸皮越来越厚,现在发觉你嘴也越来越贫了。”

    顾溪亭见他还能和自己玩笑两句,又笑嘻嘻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厚点,也不耽误小茶仙你欣赏,至于嘴嘛……”

    许暮意识到他又要说些羞于见人的话,立刻把手抽出来,转身就要向外走去。

    正巧门外传来顾意的声音:“主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知道了。”顾溪亭应了一声,又伸手将许暮拉进怀里,埋在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平静的力量瞬间让他安心下来。

    他在许暮额头落下轻柔一吻,得意洋洋地转身出门了,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寻常侍茶的日子。

    顾溪亭走后,许暮和惊蛰相约在书房见面,昨日昭阳来的时候太晚了,惊蛰并不知道这些事,他自然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成为今日这场即将来临的御前风暴的中心。

    第70章 四两千斤 陛下明鉴!此乃污蔑!

    顾溪亭这次倒没有在外面站多久, 几乎是一到,就被带进了御书房。

    只是刚一踏入,他就能感受到氛围确实不太对。

    “微臣参见陛下。”顾溪亭依礼下拜,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永平帝并未像往常那般让他起身,顾溪亭能感受到他冷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半晌才听永平帝缓缓开口:“顾爱卿还知道, 自己是朕的臣子。”

    顾溪亭闻言抬头, 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陛下何出此言?”

    “何意?”只见永平帝冷笑一声, 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 狠狠摔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顾溪亭依言拾起, 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脸色也由疑惑转为惊愕。

    看到最后, 他猛地抬头:“臣冤枉!陛下明鉴!此乃污蔑!”

    奏折前文与他所料相差无几,是弹劾他仗势欺人,但后文却极尽恶毒, 直指他性好男风, 凭借权势强迫茶魁许暮就范!最离谱的是,竟还说他连暂居府中的寒门学子惊蛰也不放过!

    永平帝似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喊冤气笑了, 顺手就抄起手边的茶盏掷了过去, 瓷盏擦着顾溪亭的衣角飞过, 碎了一地。

    “这上面弹劾你的, 可不止一桩一件!你口口声声喊冤,说的到底是哪一件?!”

    顾溪亭双拳紧握, 梗着脖子倔强地抬头,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怒火的模样。

    永平帝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更生气了, 对着他怒喝道:“许暮的事朕暂且不提,那个惊蛰,你必须立刻给朕放了!”

    “凭什么!”

    “凭什么?”

    永平帝气得站起身,指着顾溪亭的鼻子骂:“都城里谁家没点风言风语?你怎么就不知道把首尾处理干净些?!钱明远之事后,朝野上下都在非议朝廷重士族而轻寒门!朕正头疼如何平息扭转印象!你倒好!身负要职,又是靖安侯府世子,非但不能为朕分忧,反而给朕捅出更大的篓子!”

    他喘了口气,继续怒斥:“如今坊间传言,靖安侯世子顾溪亭早已强行将惊蛰拘在府中,名为庇护,实为挟制!在外界看来,倒像是寒门才子若想存身,皆需依附权贵方可!此风若长,岂非更坐实了寒门无路、朝廷不公的谣言?!你让朕的颜面往哪里搁!让朝廷的体统何存!”

    这些风言风语,雾焙司虽探听到些许风声,却远不如永平帝亲口说出的这般严重。

    庞云策此番添油加醋,甚是狠毒,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顾溪亭紧咬牙关沉默片刻,似经剧烈挣扎后才开口道:“惊蛰可以走,但许暮绝不能离开靖安侯府!若他二人此时一同离开,岂不正坐实了这些弹劾所言皆是真的?!日后微臣还如何在朝堂立足?陛下让微臣颜面何存?!”

    最后几句,竟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执拗。

    永平帝听完他这一番话,又是气上加气,他猛地一拍御案,几步冲到顾溪亭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还要颜面?!你知道颜面二字怎么写吗?!你怎么不想想给朕给朝廷留点颜面?!”

    他气得身形微晃,一旁的曹静言连忙上前扶住:“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永平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然而他仔细一想,顾溪亭这番话,虽混账不要脸至极,却也有几分歪理。

    惊蛰与许暮同时离开靖安侯府的理由和后续去向,确实关乎颜面,但绝不只是他顾溪亭一个人的颜面,更关乎他这个帝王和整个朝廷的颜面,处理不好,流言蜚语只会更甚。

    他被曹公公扶着坐回龙椅上,强压怒火问道:“林惟清到了吗?”

    曹公公连忙回禀:“回陛下,林大人已在殿外恭候多时。”

    “快!快传他进来!”

    永平帝说着又狠狠瞪了顾溪亭一眼:“滚到边上跪着去!”

    顾溪亭一脸忿忿不平,却又不能违抗,只能憋着气,挪到御案旁的阴影里,撩袍跪下。

    此时此刻,即便没有那混合毒药的影响,他也已是怒火中烧了:庞云策这个杀千刀的,竟想出如此毒计,诬他好男风,还想将许暮也从他身边夺走!

    这下好了,顾溪亭不用刻意伪装,也能让永平帝坚信他下的毒起作用了。

    顾溪亭带着依旧倔强的表情,看着林惟清缓步而入。

    他正欲躬身行礼,永平帝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林爱卿不必多礼!此事关乎皇家体面,朕不便与旁人商议,只能劳烦爱卿了。”

    话虽这么说,林惟清可不能恃宠而骄,姿态依旧恭谨:“能得陛下信任,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永平帝方才被顾溪亭气得心口发堵,此刻听到林惟清这般稳妥的回话,总算顺了口气,他示意曹公公将那份弹劾奏折递给林惟清:“爱卿先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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