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枯叶。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温和的眉眼间不见讶异,仿佛早料到他会来。

    “为什么把婉儿带这儿来?”王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你既不许我带她走,又将西侧禁地封得严严实实——慕容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慕容云看着他眼中的焦灼,沉默片刻,抬手拂过身前的虚空。

    一道水纹般的光幕骤然展开,光影里浮现出百年前的画面:青衣女子与白衣男子并肩立于桥上,女子眉眼弯弯,竟与李慕婉有七分相似,正是慕容云的妻子青篱。

    画面流转,青篱为护慕容云挡下致命一击,魂飞魄散前,将最后一缕残魂注入一枚玉佩,而那玉佩,最终落在了尚是婴孩的李慕婉身上。

    “我从未想过困住她。”慕容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落在光幕中青篱的身影上,带着化不开的怅惘,“婉儿体内,藏着青篱的残魂。”

    王林猛地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光幕里与李慕婉相似的面容,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想起之前在禁地感知到的滞涩灵力,想起李慕婉偶尔失神时眼底闪过的陌生情绪,那些碎片化的疑惑在此刻骤然拼凑完整。

    “我守着龙宫,布下结界,不过是想护住那缕残魂,护着……有她影子的婉儿。”

    慕容云收起光幕,指尖的枯叶悄然碎裂,“若让她随你离开,残魂离体时,她会承受魂飞魄散的痛苦。王林,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对吗?”

    王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原本满肚子的质问,此刻全被“魂飞魄散”

    四个字堵在喉间,连带着之前对慕容云的猜忌,都变得沉甸甸的——他想带李慕婉走,可若这一走,会让她陷入生死危机,他又怎能赌?

    殿内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林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节因先前的用力而泛着青白,掌心却攥出了细密的汗。他望着慕容云眼底那抹跨越百年的怅惘,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恨慕容云的隐瞒,却又无法否认,对方的话像一把钝刀,将他“带婉儿离开”的执念割得鲜血淋漓。

    “就没有别的办法?”良久,王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困在这龙宫,困在别人的残魂阴影里。”

    慕容云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晨光已漫过殿檐,将他月白道袍的边角染成暖金色,可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凉意:

    “我寻了百年,试过无数法子。残魂与婉儿的魂魄早已缠在一起,若强行剥离,轻则伤及婉儿根基,重则……”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语里的凶险,王林听得明明白白。

    王林没再看慕容云的反应,转身便朝殿外走。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将殿内凝滞的空气撕开一道缝隙。

    一个月后。

    殿门合上的瞬间,她望着廊外熟悉的云海光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恍惚——方才从偏殿走来时,脚下的石阶、廊柱上的纹路,甚至风掠过窗棂的声响,都像刻在记忆里般清晰,仿佛这路她已走了千遍百遍。

    路过殿外值守的侍女与卫士时,李慕婉明显察觉到他们目光里的震惊,有人甚至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法器,却没人敢出声询问。

    她虽疑惑,却也没多问,只顺着廊桥继续往前走,直到西区禁地的石门前,一股微弱却熟悉的灵力忽然从门内溢出,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那灵力温软绵长,竟与她体内的灵力隐隐呼应,像久别重逢的旧友。

    李慕婉脚步一顿,忍不住抬头望向紧闭的石门,门楣上刻着的古老符文泛着淡光,透着几分神秘。

    她心头好奇,却也知道禁地不可擅闯,只轻轻拂了拂袖口,将那缕灵力拢回体内,转身继续往主殿去。

    主殿内静悄悄的,下人见她来,连忙躬身:“李姑娘,师尊方才去后殿取东西了,您先在此等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李慕婉点头应下,目光很快被殿中悬浮的兔子花灯吸引。

    那花灯通体雪白,兔耳耷拉着,灯芯是暖融融的橙光,正绕着殿中玉柱轻轻蹦跳,偶尔还会用毛茸茸的“爪子”碰一碰案上的瓷瓶,活灵活现得不像死物。

    李慕婉看得惊喜,刚要伸手去碰,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不再是恢弘的主殿,而是一座覆着月光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无数兔子花灯绕着桥身飞舞,暖光映亮了相拥的两道身影。

    女子的裙摆随风飘动,男子的月白道袍拂过她的发顶,两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可李慕婉却心头巨震——那女子的身形、男子的衣袍,竟像极了她和慕容云!

    “唔……”她扶着额头踉跄了一下,体内灵力因这突如其来的画面乱作一团,指尖冰凉。

    “婉儿!你怎么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慕容云刚从后殿回来,就见她脸色苍白、身形不稳,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指尖灵力轻柔地探入她体内,帮她稳住紊乱的气息!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方才在偏殿就该让你歇着。”

    李慕婉靠在他手臂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师尊……我刚才……”

    话到嘴边又顿住,那画面太过清晰,却又荒唐得让她不敢说出口——她怎么会和师尊有那样的记忆?

    慕容云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指尖上,又扫过殿中还在蹦跳的兔子花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掩去,只温声问道:“是不是看到什么了?还是灵力又乱了?”

    李慕婉咬了咬唇,指尖微微颤抖:“我看到一座桥,还有很多兔子花灯……还有两个人……”她抬眼望向慕容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两个人,好像是我们。”

    慕容云扶着李慕婉的手猛地一僵,指尖灵力险些乱了分寸。

    他垂眸看向她苍白的脸颊,又飞快瞥了眼那盏还在蹦跳的兔子花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许是你近日太累,灵力紊乱生出的幻象,别往心里去。”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那座桥、那些兔子花灯,根本不是幻象,而是刻在他记忆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

    李慕婉却摇了摇头,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画面里的暖意:

    “不是幻象,那感觉好真实……桥下的水响,花灯的光温,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还有他抱着我的力道,都像真的发生过。”

    慕容云沉默着,伸手扶她坐到殿中软榻上,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时,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在石桥上追着兔子花灯跑,不慎崴了脚,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眼里满是依赖。

    “师尊?”李慕婉见他走神,轻声唤了一句。

    慕容云回过神,掩去眼底的怅然,只温声道:“你体内灵力本就没稳,又连日操劳,容易勾起些零碎的念想。等你身子好些了,这些模糊的画面自然会散。”

    他刻意避开“记忆”二字,怕再刺激到她。

    可李慕婉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从踏上这殿宇的路开始,到禁地那缕同源的灵力,再到此刻这清晰的画面,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这里有她遗忘的东西。

    她刚要再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

    “师尊!李姑娘!偏殿那边……王公子醒了,不见李姑娘,正到处找呢!”

    李慕婉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我得回去了。”她看向慕容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却也顾不上追问,“师尊,今日之事……多谢您,我改日再来看您。”

    慕容云点头,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又落回那盏兔子花灯上。

    花灯像是察觉到什么,渐渐停下蹦跳,灯芯的光也暗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拂过花灯的兔耳,低声道:“该醒的,总归会醒,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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