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后者像是觉不出疼来似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岑篱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舌尖不自觉的舔.舐过伤口,谢定这下子绷不住,扭曲着表情倒嘶了口气。

    岑篱意识到不妥,连忙松开了咬紧的牙关,谢定也拿开了捂着岑篱下半张脸的手。

    只是拿开之后,他眼神不自觉在指间的牙印上游弋。血珠渗出,侧边还沾染着湿漉漉的水迹……

    岑篱咳了声,岔开话题,“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岑篱:“……”

    她被这光明正大的语气噎了一下,总算想起这会儿更该问的问题:“你来这儿做什么?”

    “来找你。”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想你了。”

    岑篱心脏都随着他的话颤了一下。

    但理智很快拉回了情绪,她强自镇定道:“你都要同人议亲了,便莫要做这样的事了。”

    谢定听得眉头打结,“没有的事!那次是我听岔了,之后刘氏擅作主张……”

    他这么解释了一半,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扬起声调,“你怎么知道我议亲了?你托人打听过?你介怀词事?!”

    一连三个问题,调子越来越高,连眉眼都飞扬起来。

    岑篱刚想要开口,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步都稳稳地踏过来。

    随着一声探寻的“令昭?”,岑篱整个人紧绷起来。

    ——是苏之仪!!

    岑篱连忙抬手推谢定,无声地做着口型:快躲!

    谢定却纹丝不动。

    有什么好躲的?他巴不得被苏之仪看见,让两个人和离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岑篱额上都起了细密的汗珠,看着谢定的眼神都近乎哀求了。

    谢定:“……”

    他终于还是动了。

    一阵窸窣的动静,苏之仪向着声源处走去,但等他走过去,却见那边空无一人。

    “令昭?”

    苏之仪又轻唤了一声,仍是无人应答。

    他在原地找了会儿,终究一无所获,转身离去了。

    哒哒地脚步声远去,仅仅一步之隔,在墙壁拐角的视觉死角处,岑篱终于缓过气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谢定却从头到尾都神色平静。

    他抬手轻轻捋了捋岑篱额侧被汗打湿的头发,轻声,“之前的事,兰君都同我说了。你是为了我才同他成婚的是不是?陛下以为我降敌了,你为了替我求情,才答应了和他的婚事。这种婚事不能作数的,我现在回来了……阿篱,同他和离吧。”

    他这么平淡地说着这些,好像“和离”一场由皇帝亲自见证婚事是什么小事罢了。岑篱仿佛看到了当年,少年谢定和临王世子的那场冲突,他脸上明明带着刚打完架的青紫印痕,却坦然地反问:“那又如何?”

    肆意张扬的、仿佛不被任何世俗之事牵绊。

    岑篱骤然明白过来,她被谢定如此吸引的原因。身在宫墙之中,她无时无刻不想要离开那个地方、逃离这座囚笼,她自然会被那么一阵暴烈的风吸引。

    但是那之后呢?她不能只是逃离,她想要追寻的又是什么?

    脑海中无端地浮现出一幕画面。

    西市的那一次,青年携着她的手,娓娓道着那并不光彩的过去……而她也想起了,那早已被她遗忘了的过往。

    岑篱有片刻恍然,她看着谢定,缓缓地摇头,轻声:“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

    谢定离开了。

    等人走后,岑篱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平复好呼吸,抬手慢慢整理好了衣裙发髻。确定身上没什么异样,这才从这转角处走出来,但没走几步,就撞见了苏之仪。

    岑篱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理了理裙摆,不确定刚才有没有沾上什么尘土草叶。

    苏之仪:“我听拾春说你从李府回来就心情不好,有些放心不下,就进来看看,但刚才没有看见你。”

    岑篱镇定回答,“可能是正巧错过了。”

    苏之仪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未深究,又问起了岑篱在李府遇到什么事了。

    李妢的事不好对外细说,岑篱也只能说点旁的扯开话题。

    苏之仪明显听出来了,岑篱还以为他会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只假作不知,却听他低低地叹了口气,“阳曲一事,我与令昭也算是生死之交,这次御史中丞的案子也是患难与共……便是不论夫妻,我们交情也不同一般了,令昭非要同我这么生疏吗?”

    岑篱怔住了。

    苏之仪抬眼,不闪不避地和她对视。

    岑篱:“……并非我不愿意说,只是涉及李家大娘子的名声,我也是碰巧知道,总不好随随便便宣之于口。”

    苏之仪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也不知信也没信,但也确实移开了目光。

    两人又拣起别的事聊了几句后,不免谈起了御史中丞的案子,“那管事招认,御史中丞乃是服毒自尽,我却总觉得此事还有疑点。”

    “怎么说?”

    “那戴管事说是奉主家之命前去取算筹的,试问一个已有求死之心的人,怎么还有心去取一副算筹?”

    “或许是他随便找了个理由,以此调开身边的人,方便他自己服毒。”

    “也说得通,但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

    就在岑篱以为他会继续说别的什么疑点的时候,却听苏之仪话锋一转,“倘若这里头真的有别的什么,那便是有人趁机潜入府邸,毒杀御史中丞……正如陛下所言,连堂堂御史府邸都如此不安全,我心下也忍不住生出些不安,不如这几日重新排一排守卫,让人把府上的巡逻加紧一点。”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在这个时间点提起来,岑篱总觉得有点微妙。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苏之仪。

    苏之仪神色如常,“令昭以为如何?”

    “……也好。”

    苏之仪勾了下唇,浅淡地笑了一下,又道

    :“说起来,以往府上的巡逻都是岑府的护卫,我也让五铢重新安排一下,不好总是让你这么费心。”

    他这么说着,抬起了手臂缓缓凑近。

    最后停在了岑篱的脸颊侧边,轻轻帮她理了一下发髻,将那蹭歪了簪子摆回了正位。

    岑篱已然确信苏之仪绝对是知道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手指虚虚抵住唇。

    苏之仪弯了弯眼,带着笑意轻声,“我知道郡主为何下嫁,我也说过,我是真心求娶郡主的。”

    岑篱顿了顿,抬手握住了苏之仪的手指。

    两人的指腹都带着刻刀磨出的茧子,并不光滑,不过苏之仪手指还是要更骨相一些。岑篱顺着指.尖往下,握住了那只手。

    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做,苏之仪脸上的笑意滞了滞。

    岑篱莞尔轻声,“日后有闲暇,再带我去一次西市吧。”

    她想要回到的过去,但那段过去早已随着时光流落遗失,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那她是不是可以拥有自己的“过去”?

    ……那个记忆之中,娘亲指着爹爹哈哈大笑的温馨过往。

    苏之仪:“……”

    少顷,他试探地抓住岑篱的手,轻轻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岑篱并没有抗拒,只是顺着这个力道,落入了对方怀抱之中,又抬手环在青年的腰际,主动地拥了过去。

    苏之仪沉默。

    他半是晃着神地想,如果她真的只是想要将今日的事揭过去,她已经做成了。

    *

    随后的几日,天气愈加寒凉,又落下一场大雪。

    但单女医的药方确实管用,这次下雪,岑篱膝盖没有再疼了。

    雪后赏梅,岑篱应邀参加的一场长安城内的宴会,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热气蒸腾但却有些闷了,岑篱揣着手炉想去外面透透气,却无意间撞到了廊下的一对男女。

    岑篱本想回避,却听到了一段对话,先听到了是其中年轻郎君的声音。

    “……我已经让人去退了你姐姐的亲事。再过些时日,我就遣人上门,去你家提亲……”

    岑篱出来之前还在和李妢闲谈,这会儿听到“退亲”二字便格外警醒。

    她脚下顿住,忍不住细细打量过去。就见背对她的那女子披着雪白的狐裘,趁着散下来的墨发漆黑如瀑,明明冬日都穿得臃肿,但是她却自有一番窈窕的风.流。

    虽未见过几次,但岑篱莫名知道她是谁。

    屯骑校尉家的女儿,李奾。

    那两人口中的“姐姐”,不就是李妢?

    岑篱再打量对面的年轻郎君,很容易就和刚刚退了李妢亲事的曲郎君对上了。

    那边两人还不知旁边多了一个听众,曲郎君还在剖白心迹,连连发誓求娶。

    可李奾却是拒绝,“你才刚刚退了姐姐的亲事,就要上门求娶我,旁人看了,定然要揣测我了。爹娘本来就待我不亲近,这事一出,定然我恨我抢了姐姐的亲事。”

    “怎么是你抢了亲事?明明是我心慕于你,苦苦纠缠……”

    之后又是一段诉说倾慕之心的爱语。

    岑篱尽量不发出声音,一步一步地退了回去,去暖阁找了个人过来。

    小半刻钟之后,站在这里的变成了两个人。

    岑篱本来还担心回去找了李妢之后,那对男女已经走了,好在二人还在原地拉拉扯扯。

    被示意噤声的李妢本来还奇怪发生了何事,听了一会儿之后,脸色由白变红,整个人都被气得发起了抖。

    ……

    当天晚些时候,李家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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