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狭小的车厢里喘.息声急促,衣料摩挲的动静和车厢壁的摇晃交织,赶着的车夫动作一顿,驱马一转往城郊驶去。

    ……

    等一切终了,贺文骞指.尖摩挲李奾脖子上的掐痕,笑得阴鸷,“敢说这话,你还真不怕掉脑袋。”

    李奾娇娆一笑,眉眼间俱是风情,“世子舍得杀我吗?”

    贺文骞又被她勾得又是呼吸一滞。

    但到底平复了呼吸,交代起正事来,“阳曲的事很要紧,从苏温知这边很难下手,只能从阳嘉郡主身上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得把事情问清楚。”

    李奾却是眼波微转,“我瞧着世子还落了一个人?这阳曲之乱,最后可还有个大功臣。”

    贺文骞拧眉:“你是说谢怀朔?但是谢家人……”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李奾:“我听闻,谢将军回京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求娶阳嘉郡主。这事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夺妻之仇不共戴天,那谢怀朔真的能忍住什么都不做?世子既然觉得那苏温知碍事,那干脆让他没机会开口便是,左右去阳曲的非只他一人,等他死了,事情怎样但凭活人一张嘴罢了。”

    贺文骞被她说得目露心动之色,但却不知怎么,仍旧有些顾忌。

    “……此事还得斟酌,”他沉默了半天,开口,“我去信问问父亲。不能重蹈当年赵王覆辙。”

    在贺文骞看不见的地方,李奾悄悄翻了个白眼。

    但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柔情蜜意,“妾听世子的。”

    第24章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虽非本意,但谢定此遭回到颍安,大有相同的道理,昔年冷脸相对的族人个个卑躬屈膝,连只是不知事时来过的谢兰君,身边都围了好多姊妹。

    谢定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快意,但是此刻看这些人嘴脸,却只觉得无聊透顶,他连和他们翻翻当年旧账的心思都没了,只想赶紧给爹娘修完墓地,离开这个污糟地方。

    兄妹俩在谢父谢母碑前祭拜的时候,一个老者拄着杖走了。

    谢定看见了来人,倒是难得执起了晚辈礼,主动上前去迎,“族长。”

    若不是有这位族长在,谢定这次回乡,说不定真能干出把宗祠拆了的混账事。

    老者摆摆手,示意谢定不必多礼,又让一旁的谢兰君接过手杖,在兄妹俩的搀扶下,向着谢家父母坟前祭了一杯酒,感慨:“看着你们兄妹俩如此,你爹当年果真没有选错。”

    谢定微怔。

    选错?

    他爹当年“选”了什么吗?

    族长祭拜完便回去了,但这仿佛随口一提的一句话萦绕在心头,谢定一直到回京的路上都忍不住思索。

    *

    长安,苏府。

    岑篱那日醉后醒来,发现她和苏之仪同榻而眠了一.夜。苏之仪没干出什么趁人之危的事,据寻夏的说法,是她拉着人不放手,苏之仪才不得不留下。

    若是正经夫妻,此事自然没什么紧要的。

    但两人之间关系实在尴尬,醒来之后,两两相顾无言,反倒是比之前还疏远了些。

    五铢虽然人在外院,但对府中发生了什么却清楚得很。

    他忍不住一阵唉声叹气,“郎君你看,你早喝了那汤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都是第二次了吧,被郡主从房里赶出来。

    苏之仪能在朝堂上面不改色舌战群儒,但这会儿对着家中小厮如此发言,也忍不住眼皮抽动,压着声斥道:“闭嘴。”

    五铢:“……”

    自家郎君向来从容镇定,连被圣上免职在家都不放在心上,这会儿却因这点小事而变了面色。

    他心底对那个猜测越发肯定,不由痛心疾首:

    “郎君你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苏之仪被噎得默然了好一会儿,他头一次对一个人生出这般森森杀意来。

    到底念着从小长大的情分,苏之仪选择眼不见为净,“我去书房。”

    五铢还不知道自己死里逃生,看苏之仪这回避的做法,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看吧!这还不是心虚是什么?!

    苏之仪匆匆到了书房,却发现岑篱在里面。

    接连几日刻意避开见面的两人甫一见到,彼此都有点尴尬。

    岑篱不自在地把手往后撑,按在书匮上,“前日下雨,我怕这里的书简受潮,过来看看。”

    苏之仪还不待回答,先见那书匮的柜门被压得前后开合。

    放在最上方的一个匣子本来就探出半个头来,这会儿随着柜门的移动往下掉落。

    “小心!”

    话落的同时,那匣子已经从高处砸落下来,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外匣摔裂在一旁,里面的东西也滚落出来,是一卷丝帛作帙裹着的竹简。

    再想到它被单独放在匣中,置于柜子的最上层……

    岑篱连忙,“对不住。”

    她说着已然倾身去捡。

    落下去指.尖和另一个人的交叠,两个人又都同时收回手去。

    苏之仪低声,“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你没伤到吧?”

    岑篱当然不信。

    不是要紧的东西会单独放?还用丝帛包着?

    “听动静,里面的简片似乎是散了,先打开看看能不能再编起来,若是孤本便不好说了。”

    打开帛帙,拿出散开的简片,里面竟是一卷九章律。

    应当放得时间很久了,连简片的颜色都比旁边书架上沉闷很多,而且誊抄的人……像是才习字没多久,腕力不够,连带着笔画也虚浮,看起来似乎是想仿照何人的笔势,但写出来的字更近似于幼童的描样子。

    岑篱看着这莫名眼熟的字迹陷入沉思。

    ……好像在哪里见过?

    “郡主当年赠我的这卷九章律,之仪可算不负所托?”

    岑篱迷惑抬头。

    看清了那眼底的疑问,苏之仪便是早有所觉,也忍不住心下一空。

    他自嘲地轻笑,很快便敛下表情,温声:“这是当年郡主送我的书卷。只不过些微小事,郡主约莫并未放在心上,忘了也是有的。”

    岑篱这才想起这字迹为何这么眼熟了,是她幼年时的字迹。

    她摇头解释:“我是不记得了,但不是因为这个……正崇二年岁末,我大病了一场,入宫之前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这次换苏之仪愣住了。

    正崇二年,京中大疫,时任京兆尹的岑经鹤与楚元公主都病逝在这场疫病里,岑篱也是那时候被接入宫中。

    岑篱很快回过神来,笑:“大母说,不记得也是好事。”

    不记得便不会想家了。

    苏之仪沉默了许久,“令昭要去看看吗?就在西市里。今日无事,也正好出去走走。”

    岑篱迟疑着点头。

    *

    长安城外。

    谢定没骑马,也没正经乘马车,而是盘腿坐在马车的车盖上,一会儿仰头看天一会儿遥望前路,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京的一路上,他越想越是奇怪。

    怎么是“选”呢?他爹到底选了什么?

    本来是些微的疑惑,经这一路的发酵也变得抓心挠肺起来,他现在都打马恨不得回到颍安,去找谢族长问个清楚。

    谢定刚这么想着,就见旁边那辆马车上,谢兰君掀起了车帘。

    谢定立刻偏头看过去:“怎么了?”

    谢兰君:“……”

    确认兄长有没有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看着谢定像是一切如常的样子,谢兰君也半松了口气,随口提了个话题,“京中的事需要人打理,平叔没能跟着一块儿去颍安,我们竟也没带回些乡礼什么的。”

    兄妹俩在颍安都呆得心烦,全忘了这一茬。

    “小妹说的是。”谢定也只思索了片刻,就展颜,“这个倒是无妨,我去西市买坛上酝来,就当给平叔赔罪,他不会计较的。”

    说到便做。

    谢定话还没落,人已经从车盖上翻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一旁的马背上,“小妹你先带人回去,我直接去西市。若是赶得及,还能同你们一同进家门。”

    谢兰君还没来得及拦,就见眼前只剩一道绝尘而去的身影。

    她忍不住摇头,哭笑不得之余又隐隐放心。

    大兄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

    透过车帘看到这一幕,刘氏感慨,“怀朔这性子,是该找个年纪大些稳重的。兰君你放心,等这一回京,我必定给你兄长好好相看。”

    谢兰君:“……有劳叔母了。”

    而另一边,谢定已经快马赶到西市。

    坊市内不好纵马,牵着马走还不如人快,他干脆把马拴在坊市门口,给外面守着小童一枚钱,交由他看管,自己则是快步往酒肆过去。

    远远看见酒肆的旗帜,便冲着外面的伙计朗声,“来坛上酝!”

    伙计惊奇:“这不是谢将军吗?”

    谢定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酒肆了,笑着调侃,“怎么还生疏起来了?”

    鲍二哈哈一笑,“可不敢轻慢了,那日章台街上我也去看了。谢将军打马游街好生威风!掌柜出去说一句‘谢将军常来我家酒肆’,连带着肆中生意都好了许多。将军许久不露面,我还以为你日后再不来了呢?”

    “怎会不来?不过前些时日回了趟族地,一时没抽出空来……”

    谢定正解释着,鲍二的目光却不由地往街头另一边看去,那边相携走来两人,其中女子发髻盘起,是已婚妇人发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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