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黑科技爽文精选:春落阁)”不远处,一道温和的嗓音应下。

    郑舒并非未曾见过张肇临。只是从前,多在典礼仪仗之间,隔着人影幢幢、香火缭绕,远远望见过几眼那红袍玉带的身影。

    司礼监初设时,衙署本在内宫,紧邻着内侍监,但据萧宴淮所说,中宗为了进一步保证对前朝的控制,于启明十九年将司礼监整个迁至外朝。虽然仍在皇城之中,但自此,张肇临便极少再于内宫行走。

    郑舒见得最多的,反倒朱笔御批、频繁出现在太极殿御案奏章上的名字。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与这位素以老谋深算著称的权宦正面相对,竟会是在这个十年前的光景下。

    “拿着,走吧。”一捧沉甸甸的锦缎不由分说地被塞进郑舒怀中,张肇临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句,随即领着其余人径直向前走去。郑舒别无选择,只得捧着那华贵的布料,默默跟在队伍最末。

    行至远离延福宫的最后一个转角,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宫门前羽林军肃立如林,殿门紧闭,不见半个人影走动,唯有晨光在琉璃瓦上泛着冷清的光泽。

    郑舒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捧着赏赐的队伍。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鎏金博山炉泛着暗沉的光晕,白玉螭纹樽剔透生凉,遍地金线绣成的孔雀纹宫缎在晨光下流光溢彩……无一不精致和奢靡。

    果然耳闻不如亲见,此番才算是真切见识到了中宗对昭宁公主的宠爱——当真是恨不得为她筑一座金屋。

    即便早已在宫外开府建衙,仍破例允她长居宫中;就连后宫妃嫔有孕,这位公主也能肆意使性子闹得人尽皆知,而中宗非但不斥责,反倒流水似的往窈华殿送赏赐,这般纵容,看起来是宫内宫外司空见惯的事。

    窈华殿宫门大开,外庭宫人往来不绝,洒扫、清理、侍弄花草……人人低首敛目,动作轻捷利落,安静得只听得见衣袂窸窣之声,仿佛这一切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队伍在宫门前停下,郑舒垂首静立,只想做个透明人,但天不遂人愿,忽闻前方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唤声:“那个清源殿的,过来。【热门网络小说:仙姿书屋】”

    郑舒心下一沉,此时唤她,肯定不是好事。可她没有说不的资格,只得低眉顺眼,小步趋至张肇临身侧,轻声道:“请公公吩咐。”

    “跟着。”

    他只丢下两个字,便转身迈步。郑舒攥紧手中锦缎,默默跟上。

    至此,她才有了一些恍然——难怪方才路上那般草率地命她一同送赏。昭宁公主如今心情不佳,阖宫皆知,大监这是不愿亲自触这霉头,又不想折损自己手下,恰巧撞上她这个在延福宫外鬼鬼祟祟的倒霉蛋……

    她这是被带出来顶缸了。

    郑舒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藏进怀中那匹光滑的缎子里,目光死死锁在脚前三寸之地,顺带在心里友好问候了一下大监的祖宗十八代。

    绝不能踏进窈华殿——一旦进去,只怕又要从头再来。郑舒不敢赌下一次醒来自己是否还能四肢俱全,若这该死的世界机制真把她塞进什么乞丐身上,她宁可一辈子烂在冷宫。

    思绪飞转间,她已踏上前庭的石阶。就在抬步上阶的一瞬,她故意一脚踩空,手中的赏赐应声抛飞,整个人朝着台阶边的灯柱直撞过去。侧身掠过张肇临的刹那,郑舒与他四目相接——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早已将她这点拙劣把戏看了个透亮,不见半分惊诧。

    电光火石间,郑舒暗中用手在石柱上一撑,本想借力向后倒去,安稳得摔在门外平地上。谁知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倾——

    她没有如预料中跌出门外,反而整个人直接摔进了内室!

    头颅如顽石般重重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

    郑舒眼前骤然一黑,脑袋如充气般胀痛难忍。耳边炸开一声尖利怒斥:“大胆!哪来的贱奴,敢冲撞公主殿下!”

    “来人!拖下去!快!”刺耳的嗓音不住叫嚷,凌乱的脚步声在她身边来回踩踏。郑舒昏沉地抬起眼,在重重叠叠的晃动人影间,隐约瞥见内室榻上一道身影——一袭青衣,宽大飘逸。

    “拖去掖庭暗室。”

    这是她彻底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精美的绣金帷帐,空气中浮动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香,那气息熟悉得令人心惊。郑舒下意识地攥紧手边的被褥——触手是顺滑如水的绸缎,被面上繁复的苏绣针脚细密,一时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昭庆殿的寝榻上。

    然而下一刻,头颅深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无情地将她拉回现实。

    “醒了?”

    一道声音从外间传来,隔着几重随风轻荡的纱幔,听不出情绪。

    朦胧间,可见一人影闲坐于屏风之外,似在品茶,身侧还立着一道沉默的身影,静如雕塑。

    郑舒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已翻身从床上滚落。她双膝着地,俯身便拜,动作流畅丝滑得不像话: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郑舒啊郑舒,才过了多久,你这套跪地请安的动作倒是愈发熟练了……她在心底默默唾弃着自己,顺便祭奠了一下自己逐渐远去的尊严。

    “听肇临说,你是看守清源殿的?”昭宁公主的声音从纱幔外传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郑舒却丝毫不敢放松:“回殿下,奴婢四个月前奉命看守清源殿,至今未敢懈怠。”

    “清源殿里……如今还住着谁?”

    郑舒的指尖无声地掐进柔软的地毯:“回殿下……如今殿内,尚有庶人云七,和……萧宴淮。”

    “啊……他居然还活着呢。”昭宁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惋惜。

    郑舒分辨不出她指的究竟是哪一位,只能屏息跪在原地,不敢应声。

    “冲撞公主,是大罪,你可知晓?”那道声音如金玉相击,清脆悦耳,此刻却像催命的符咒,字字敲在郑舒心上。

    郑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点还在作祟的自尊心:“奴婢罪该万死,求公主殿下开恩,饶奴婢一命。”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间却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郑舒伏在地上等了片刻,才敢缓缓抬头。视线里映入一片精致的裙摆,她顺着华美的衣料向上望去。

    “公主仁德。”站在面前的女子应是昭宁身边的贴身女官,面容秀丽却覆着一层寒霜,看下来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蝼蚁,“清源殿里那位,早不该继续留在世上。给你三日时间。事成,便有一线生机;事败,你便以死谢罪。”

    话落,女官转身离去,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郑舒仍跪坐在原地,残存的理智迫使她伏身行礼,声音艰涩:“奴婢……恭送公主殿下。”

    即使没有明说,但她很清楚,除了萧宴淮,那个他不会是第二个人。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吹得层层帷帐翻飞不定,也让人忍不住发颤。就在郑舒垂首的刹那,她的视线透过纱幔波动的极小的间隙中,猝不及防地撞见了昭宁的侧影。

    只这一眼,却令她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紧——

    就在两人错身跨过门槛的刹那,帷帐拂动,恰好露出了身后昭宁公主的大半个身影。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宽松的宫装之下,分明是隆起的腹部,轮廓清晰可见。

    郑舒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而思绪却在瞬间变得异常清醒、冰冷。

    所以……有孕的,或许从来都不是越妃!

    因此陛下与皇后从来不是什么被迫配合,而是心甘情愿甚至亲自主导了这出戏。从头至尾,这场弥天大谎,正是帝后二人为保全昭宁的名节、维护皇室颜面,而亲手布下的局。

    电光火石之间,那些曾经的疑惑和说不通的行动和反应,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释。

    这一出“李代桃僵”——对外宣称越妃有孕,待昭宁生产之后,再将这孩子记在越妃名下。

    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孩子有了光明正大的名分,且无可指摘。若是男孩,就是正统的皇子,皇位后继有人。

    而越妃身后并无母族,若要活命,这个秘密就必须乖乖吞下去,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若是如她所想,这个孩子,到底是昭宁自愿的产物,还是……

    郑舒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这个剧情走向,又一次超出了她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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