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娘娘，该起身了。【最新完结小说：拾忆文学网】”
隐冬的声音轻轻响起，郑舒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过窗棂洒落满殿。郑舒发现自己躺到了床上。
“陛下呢？”
“陛下今早在紫宸殿集议，寅时就起身了，”隐冬捧着热帕子近前，嘴角含笑，“特地嘱咐奴婢晚点叫您。”
原来如此，看来是他临走前把她搬到床上了，“回宫吧。”
回宫的软轿行得缓慢，沿途宫人见了朱漆轿辇，跪拜的姿势都比往日更恭谨三分。偶有偷眼打量的，撞上她的目光便慌忙低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刚转过九曲回廊，尚膳局的李公公便带着两个小太监迎面而来。见是昭庆殿的仪仗，他立即退至道旁，深深一揖：“奴婢给昭仪娘娘请安。”
郑舒示意停轿：“李公公这是？”
“回娘娘的话，”李公公微微躬身，眼角堆起细纹，“奴婢刚送些新贡的血燕到您的昭庆殿。想着娘娘昨夜侍奉圣驾，最是需要滋补。”
“劳烦公公牵挂。”
“娘娘言重了。”李公公笑容更深，却不急着告退，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老奴家乡特制的桂花蜜，最是养颜。若娘娘不嫌弃...”
绘春接过瓷瓶，郑舒微微颔首：“公公有心了。”
太极殿的留宿果然立竿见影。不过一夜之间，郑舒走在回宫的路上，连拂面的晨风都带着几分谄媚的温度。李公公这样的墙头草最是机灵，此刻已堆着笑迎了上来。
————
清茹捧着织金狐绒冬衣，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料上繁复的暗纹。她跟在月梅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昭庆殿的肃穆。前头季姑姑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昭庆殿的娘娘如今风头正盛，可是如今宫里唯一一位能在太极殿留宿的主子。这几日你们就是把牙咬碎了，也得给我咽下去。”
“姑姑放心，奴婢们省得。”银霜走在最前头，声音甜得像是浸了蜜。
转过回廊，昭庆殿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殿前庭院堆满了各色贡品，六局上供的绫罗绸缎与御赐的珍玩玉器几乎要将廊下淹没，只勉强留出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阳光照在那些金丝楠木箱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季姑姑这是来送冬衣？”绘春正拿着册子清点物品，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清茹站在最后头，借着衣物的遮掩悄悄抬眼，满院的富贵气象让她攥着衣料的手指微微发颤，却又在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冀。[修真者的崛起：春湿小说网]
“正是。娘娘昨日派隐冬姑娘来要的冬衣，李尚宫特意嘱咐奴婢赶早送来，生怕耽误了娘娘的事。”季姑姑躬身行礼，转身时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站成一排，将手中衣物呈上。
绘春只略扫了一眼，便道：“娘娘原是想借个样子自己做一件的。这会儿刚歇下，奴婢不好擅作主张。”她目光在三人间逡巡，最后停在最外侧的清茹身上，“季姑姑尚服局事务繁忙，不如就留她等着回话吧。”
清茹心头一跳，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突然。她下意识看向季姑姑，却只得到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是自然。”擦肩而过时，季姑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仔细着些，昭庆殿的差事若办砸了，李尚宫也保不住你。”
待尚服局的人走远，绘春走到清茹面前：“先把这些送到内室去，等娘娘醒了再好生挑选。”
“是。”清茹低眉顺目地应着，捧着衣物的手却悄悄收紧了。
---
刚踏入内室，地龙烘出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寒意。清茹将手中的衣物轻轻放在里侧的檀木案几上，正欲起身，一转身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郑舒的目光。
她慌忙屈膝行礼：“昭仪娘娘万福金安。奴婢冒昧打扰，罪该万死。”
“这就是尚服局送来的冬衣？”郑舒并未叫她起身，只是缓步绕过她，指尖抚过案上的衣物。狐绒柔软如云，金丝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凸起，触手却异常柔滑。
“回娘娘，正是。”清茹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声音恭敬而平稳。
郑舒悠然落座，抬眸打量着眼前的宫婢。少女低眉顺目，目光始终垂视地面，年轻的面庞绷得紧紧的，看似柔顺恭敬，指节却因用力而隐隐发白。她唇角微勾，淡淡道：“免礼吧。说说今日尚服局情况如何。”
“谢娘娘恩典。”清茹似乎勉强松了一口气，稳住身形缓缓起身，却仍不敢抬头，只垂首回禀，“冬至大典所需的礼服均已缝制熨烫完毕，典礼用具与备用物品亦清点妥当，只待明日与礼部官员协同确认。”
“一切……顺利？”郑舒执起茶壶，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神情。
对面的人却未如先前般立刻应答，室内一时静得只剩铜漏滴答之声。
郑舒忽而轻笑，指尖轻叩案几：“你不必忧惧。今日你若如实相告，来日本宫自会记你一功。”她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你既存了提醒本宫的心思，本宫也愿承你这番情谊——锦绣前程，就看你愿不愿意把握了。”
清茹浑身一颤，瞬间明白郑昭仪早已洞悉她的意图，更猜到了尚服局的蹊跷。
她猛地跪伏于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娘娘明鉴！奴婢不敢有半分隐瞒！”深吸一口气，她压低声音道，“奴婢在尚服局专司熨烫，前日发觉尚仪局送来的熏石……有些异常。”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正对上郑舒幽深的目光：“上面凝了层霜晶，奴婢疑心是明矾。”
“明矾？”郑舒指尖一顿。
“明矾性涩，初时熨衣并无异状。”清茹稳着声线解释，“可若渗入丝帛，三五日后纤维便会脆化。若遇殿内地龙烘烤或熏香热气——”她喉头滚动，“只怕稍一受力，衣料即会碎裂。”
倒是好手段。
“你是如何发现的？”郑舒语气平稳，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映着烛光，在她指间流转出一圈冷色。
清茹的额头始终贴着织金地毯，声音闷闷传来：“回娘娘，奴婢入宫前家中经营药材铺，幼时曾随父亲辨识过矾石。”
“嗒、嗒——”郑舒的护甲轻叩在檀木案几上，节奏如更漏般清晰。半晌，她淡淡道：“今日你既来禀告，便是有功。待本宫查明，自会赏你。”她刻意顿了顿，语气缓了三分，“对外，此事与你无关。”
地毯上的身影微微一颤。
“奴婢清茹，十岁入宫，十二岁拨入尚服局，至今已六载春秋……”她突然直起上身，却仍不敢抬眼，只盯着眼前那方寸之地，“可六年来，奴婢始终只是个熨衣女史。”
炭盆里爆出一星火花，映得她眼角发红。
“娘娘如今宠冠六宫，德誉尊隆。”她重重叩首，地毯吞没了闷响，“奴婢斗胆，求娘娘给个机会！”
绣满缠枝牡丹的裙裾忽然映入眼帘。清茹呼吸一滞——郑舒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前，鞋尖的东珠正抵着她跪伏的指尖。
“后宫妃嫔如云，本宫之上尚有三妃、皇后。”郑舒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带着几分玩味，“为何偏要效忠本宫？”
殿内静得能听见银骨炭的细碎爆裂声。
“奴婢……奴婢出身寒微，不比那些有人提拔扶持的女史。”她喉头滚动，将掌心死死压在膝头，“高位之主虽多，可愿垂眼看奴婢一眼的——”
“唯有娘娘。”
“效忠效忠，重在一个‘忠’字。”郑舒忽然俯身，鎏金护甲勾起她下巴。年轻的宫婢被迫抬头，却见眼前的人眸中似有冰刃流转，“宫中人人想登高，本宫感念你的通报，自然乐意扶你一把。只是……”
护甲缓缓划过她颤抖的唇角。
“你的诚意，本宫要亲眼到。”
清茹瞳孔骤缩。
“冬至大典，尚服局必须万无一失。”郑舒直起身，裙摆扫过她僵硬的指尖，“你，明白么？”
“奴婢……”她重重叩首，金线牡丹纹在眼前扭曲成一片灿金，“定不负娘娘栽培！”
清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郑舒唤来绘春：“去尚服局打点两个女史，盯着这个清茹，三日之内，若是毫无行动，通知李尚宫有人毁坏礼服。”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她在掖庭的妹妹，派个人好好关照。”
“是。娘娘。”
踏出昭庆殿的刹那，寒风裹着碎雪迎面扑来，清茹却觉不出冷。她的心仍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指尖微微发麻，仿佛方才殿内那场对话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她原以为自己会在这深宫里悄无声息地熬到二十四岁——像大多数宫女一样，领一笔微薄的遣散银钱，回到那个江南小镇，嫁个老实本分的商贩，生两三个孩子，从此将皇宫里的岁月埋进记忆最深的角落。
可一个月前，父亲的一封家书碾碎了所有幻想。
「清乐已入选秀女，分至掖庭。」
短短十二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她这些年用沉默编织的保护壳。
掖庭。
那是整个皇宫最阴冷的地方。
清乐入宫不过半月就病倒了。她偷偷去看过妹妹一次——那个曾经明媚如春杏的少女蜷缩在暴室的草席上，双颊凹陷，咳嗽时嘴角渗出血丝。掖庭局的女官们冷眼旁观，仿佛那只是一具迟早要拖去乱葬岗的躯壳。
她跪遍了六尚二十四司的门槛，将这些年攒下的每一枚铜钱、每一支银簪都塞进了那些管事嬷嬷的袖袋。可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掖庭小太监敷衍的承诺：「每日喂半碗米汤，生死由命。」
宫墙内的夜总是格外漫长。她抱着膝盖坐在尚服局的后院，听着更漏声声，恍惚间总觉得那滴滴答答的声响里，混着清乐微弱的呻吟。
直到——
那批带着明矾霜迹的熨石出现在她面前。
隐冬的声音轻轻响起，郑舒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过窗棂洒落满殿。郑舒发现自己躺到了床上。
“陛下呢？”
“陛下今早在紫宸殿集议，寅时就起身了，”隐冬捧着热帕子近前，嘴角含笑，“特地嘱咐奴婢晚点叫您。”
原来如此，看来是他临走前把她搬到床上了，“回宫吧。”
回宫的软轿行得缓慢，沿途宫人见了朱漆轿辇，跪拜的姿势都比往日更恭谨三分。偶有偷眼打量的，撞上她的目光便慌忙低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刚转过九曲回廊，尚膳局的李公公便带着两个小太监迎面而来。见是昭庆殿的仪仗，他立即退至道旁，深深一揖：“奴婢给昭仪娘娘请安。”
郑舒示意停轿：“李公公这是？”
“回娘娘的话，”李公公微微躬身，眼角堆起细纹，“奴婢刚送些新贡的血燕到您的昭庆殿。想着娘娘昨夜侍奉圣驾，最是需要滋补。”
“劳烦公公牵挂。”
“娘娘言重了。”李公公笑容更深，却不急着告退，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老奴家乡特制的桂花蜜，最是养颜。若娘娘不嫌弃...”
绘春接过瓷瓶，郑舒微微颔首：“公公有心了。”
太极殿的留宿果然立竿见影。不过一夜之间，郑舒走在回宫的路上，连拂面的晨风都带着几分谄媚的温度。李公公这样的墙头草最是机灵，此刻已堆着笑迎了上来。
————
清茹捧着织金狐绒冬衣，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料上繁复的暗纹。她跟在月梅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昭庆殿的肃穆。前头季姑姑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昭庆殿的娘娘如今风头正盛，可是如今宫里唯一一位能在太极殿留宿的主子。这几日你们就是把牙咬碎了，也得给我咽下去。”
“姑姑放心，奴婢们省得。”银霜走在最前头，声音甜得像是浸了蜜。
转过回廊，昭庆殿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殿前庭院堆满了各色贡品，六局上供的绫罗绸缎与御赐的珍玩玉器几乎要将廊下淹没，只勉强留出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阳光照在那些金丝楠木箱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季姑姑这是来送冬衣？”绘春正拿着册子清点物品，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清茹站在最后头，借着衣物的遮掩悄悄抬眼，满院的富贵气象让她攥着衣料的手指微微发颤，却又在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冀。[修真者的崛起：春湿小说网]
“正是。娘娘昨日派隐冬姑娘来要的冬衣，李尚宫特意嘱咐奴婢赶早送来，生怕耽误了娘娘的事。”季姑姑躬身行礼，转身时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站成一排，将手中衣物呈上。
绘春只略扫了一眼，便道：“娘娘原是想借个样子自己做一件的。这会儿刚歇下，奴婢不好擅作主张。”她目光在三人间逡巡，最后停在最外侧的清茹身上，“季姑姑尚服局事务繁忙，不如就留她等着回话吧。”
清茹心头一跳，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突然。她下意识看向季姑姑，却只得到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是自然。”擦肩而过时，季姑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仔细着些，昭庆殿的差事若办砸了，李尚宫也保不住你。”
待尚服局的人走远，绘春走到清茹面前：“先把这些送到内室去，等娘娘醒了再好生挑选。”
“是。”清茹低眉顺目地应着，捧着衣物的手却悄悄收紧了。
---
刚踏入内室，地龙烘出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寒意。清茹将手中的衣物轻轻放在里侧的檀木案几上，正欲起身，一转身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郑舒的目光。
她慌忙屈膝行礼：“昭仪娘娘万福金安。奴婢冒昧打扰，罪该万死。”
“这就是尚服局送来的冬衣？”郑舒并未叫她起身，只是缓步绕过她，指尖抚过案上的衣物。狐绒柔软如云，金丝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凸起，触手却异常柔滑。
“回娘娘，正是。”清茹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声音恭敬而平稳。
郑舒悠然落座，抬眸打量着眼前的宫婢。少女低眉顺目，目光始终垂视地面，年轻的面庞绷得紧紧的，看似柔顺恭敬，指节却因用力而隐隐发白。她唇角微勾，淡淡道：“免礼吧。说说今日尚服局情况如何。”
“谢娘娘恩典。”清茹似乎勉强松了一口气，稳住身形缓缓起身，却仍不敢抬头，只垂首回禀，“冬至大典所需的礼服均已缝制熨烫完毕，典礼用具与备用物品亦清点妥当，只待明日与礼部官员协同确认。”
“一切……顺利？”郑舒执起茶壶，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神情。
对面的人却未如先前般立刻应答，室内一时静得只剩铜漏滴答之声。
郑舒忽而轻笑，指尖轻叩案几：“你不必忧惧。今日你若如实相告，来日本宫自会记你一功。”她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你既存了提醒本宫的心思，本宫也愿承你这番情谊——锦绣前程，就看你愿不愿意把握了。”
清茹浑身一颤，瞬间明白郑昭仪早已洞悉她的意图，更猜到了尚服局的蹊跷。
她猛地跪伏于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娘娘明鉴！奴婢不敢有半分隐瞒！”深吸一口气，她压低声音道，“奴婢在尚服局专司熨烫，前日发觉尚仪局送来的熏石……有些异常。”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正对上郑舒幽深的目光：“上面凝了层霜晶，奴婢疑心是明矾。”
“明矾？”郑舒指尖一顿。
“明矾性涩，初时熨衣并无异状。”清茹稳着声线解释，“可若渗入丝帛，三五日后纤维便会脆化。若遇殿内地龙烘烤或熏香热气——”她喉头滚动，“只怕稍一受力，衣料即会碎裂。”
倒是好手段。
“你是如何发现的？”郑舒语气平稳，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映着烛光，在她指间流转出一圈冷色。
清茹的额头始终贴着织金地毯，声音闷闷传来：“回娘娘，奴婢入宫前家中经营药材铺，幼时曾随父亲辨识过矾石。”
“嗒、嗒——”郑舒的护甲轻叩在檀木案几上，节奏如更漏般清晰。半晌，她淡淡道：“今日你既来禀告，便是有功。待本宫查明，自会赏你。”她刻意顿了顿，语气缓了三分，“对外，此事与你无关。”
地毯上的身影微微一颤。
“奴婢清茹，十岁入宫，十二岁拨入尚服局，至今已六载春秋……”她突然直起上身，却仍不敢抬眼，只盯着眼前那方寸之地，“可六年来，奴婢始终只是个熨衣女史。”
炭盆里爆出一星火花，映得她眼角发红。
“娘娘如今宠冠六宫，德誉尊隆。”她重重叩首，地毯吞没了闷响，“奴婢斗胆，求娘娘给个机会！”
绣满缠枝牡丹的裙裾忽然映入眼帘。清茹呼吸一滞——郑舒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前，鞋尖的东珠正抵着她跪伏的指尖。
“后宫妃嫔如云，本宫之上尚有三妃、皇后。”郑舒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带着几分玩味，“为何偏要效忠本宫？”
殿内静得能听见银骨炭的细碎爆裂声。
“奴婢……奴婢出身寒微，不比那些有人提拔扶持的女史。”她喉头滚动，将掌心死死压在膝头，“高位之主虽多，可愿垂眼看奴婢一眼的——”
“唯有娘娘。”
“效忠效忠，重在一个‘忠’字。”郑舒忽然俯身，鎏金护甲勾起她下巴。年轻的宫婢被迫抬头，却见眼前的人眸中似有冰刃流转，“宫中人人想登高，本宫感念你的通报，自然乐意扶你一把。只是……”
护甲缓缓划过她颤抖的唇角。
“你的诚意，本宫要亲眼到。”
清茹瞳孔骤缩。
“冬至大典，尚服局必须万无一失。”郑舒直起身，裙摆扫过她僵硬的指尖，“你，明白么？”
“奴婢……”她重重叩首，金线牡丹纹在眼前扭曲成一片灿金，“定不负娘娘栽培！”
清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郑舒唤来绘春：“去尚服局打点两个女史，盯着这个清茹，三日之内，若是毫无行动，通知李尚宫有人毁坏礼服。”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她在掖庭的妹妹，派个人好好关照。”
“是。娘娘。”
踏出昭庆殿的刹那，寒风裹着碎雪迎面扑来，清茹却觉不出冷。她的心仍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指尖微微发麻，仿佛方才殿内那场对话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她原以为自己会在这深宫里悄无声息地熬到二十四岁——像大多数宫女一样，领一笔微薄的遣散银钱，回到那个江南小镇，嫁个老实本分的商贩，生两三个孩子，从此将皇宫里的岁月埋进记忆最深的角落。
可一个月前，父亲的一封家书碾碎了所有幻想。
「清乐已入选秀女，分至掖庭。」
短短十二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她这些年用沉默编织的保护壳。
掖庭。
那是整个皇宫最阴冷的地方。
清乐入宫不过半月就病倒了。她偷偷去看过妹妹一次——那个曾经明媚如春杏的少女蜷缩在暴室的草席上，双颊凹陷，咳嗽时嘴角渗出血丝。掖庭局的女官们冷眼旁观，仿佛那只是一具迟早要拖去乱葬岗的躯壳。
她跪遍了六尚二十四司的门槛，将这些年攒下的每一枚铜钱、每一支银簪都塞进了那些管事嬷嬷的袖袋。可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掖庭小太监敷衍的承诺：「每日喂半碗米汤，生死由命。」
宫墙内的夜总是格外漫长。她抱着膝盖坐在尚服局的后院，听着更漏声声，恍惚间总觉得那滴滴答答的声响里，混着清乐微弱的呻吟。
直到——
那批带着明矾霜迹的熨石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