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华阁坐落于御花园东南一隅,楼高二层。【夜读精选:孤灯阁】上层虽设明窗,却不易透风,因而成为宫中冬日赏景的绝佳之处。

    淑妃指尖染着嫣红的凤仙花汁,斜倚在锦缎凭几上,手捧一盏热茶,轻声说道:“听闻昨日昭庆殿那位报称病危,不知怎么消息就传到了太极殿。陛下不仅解了她的禁足,还特派刘太医前去诊治?”

    德妃唇角微扬,食指轻拂琴弦,发出一声清泠的回响。“病危?”她语带讥诮,“今晨不就起身活动了?”指尖又在弦上一勾,琴音袅袅间,她的声音若隐若现,“要我说,不过是装模作样……”

    “皇后倒是心善,”淑妃状似无意,“方才本宫来时,恰遇见春桃正往昭庆殿送补品呢。”她忽觉指甲上的花汁有些晕染,忙抬手示意身旁的宫婢上前修补。

    亭中琴音流转,悠扬婉转,一时之间,竟衬得四下里一派岁月静好。

    秋茗轻步入内,敛衽为礼。待宇文明墨指下最后一个琴音袅袅散去,她才低声禀报:“吴王夫妇已经入宫,吴王妃此刻正在立政殿。”

    “知道了。”德妃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施施然起身,“这雪中亭景,便留给姐姐独赏了。臣妾……先行告退。”

    脚步声渐远,渐散于廊庑之间。淑妃垂眸,将指尖多余的凤仙花汁轻轻拭去,端详着自己新染的丹蔻,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初冬的寒意,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

    郑舒命人在院中摆了张卧榻,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原本只打算就这样晒晒太阳、吹吹微风。但隐冬实在不放心她刚退烧就吹冷风,郑舒拗不过,只得允她用屏风在四周稍稍挡风。

    院中那棵梧桐树叶已落尽,光秃的枝桠投下疏朗的影,恰好错落落在郑舒脸上。她面朝阳光,却不觉得刺眼,反而被摇曳的树影抚得恰到好处。

    她闭着眼睛,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闲适惬意。

    有风拂过,带着冬日特有的微凉。她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令人格外清醒。

    “生了病还要在外头吹风?”

    郑舒闻声转头,见是郑嘉宁。

    “有事?”她没有起身,只再度合上双眼。

    “无事……就不能来么?”对方的声音渐近。

    郑舒轻笑:“自然可以。我这昭庆殿,谁不是想来便来。”

    “如今……有何打算?”语气里的关切是真,并非试探。

    “圣心难测,也只能随遇而安了。(书友最爱小说:谷山阁)”她说得轻描淡写,抬眼望向对方——一身素色宫装,领缘缀着细软毛边,手中仍捧着上次她给的暖袋。

    “往后的苦日子,是逃不掉了。你别再指望我了。”郑舒挑眉重提旧事,郑嘉宁脸上顿时浮起一抹赧然:“那是自然!我本也没有来求你……”

    或许是看郑舒躺得实在惬意,郑嘉宁忽然道:“我也想躺这个榻。”

    “我院里就这一张,别想了。”郑舒想也没想就回绝。

    可这小丫头得寸进尺的功夫非常人可比,好像又变回了郑郡公府的小娘子,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脱了鞋便抬脚往榻上爬,硬是挤进她身边,一手环住她的腰,整个人窝进她怀里。

    郑舒懒得动弹。况且,两人挤作一团,反倒更暖和些,便由她去了。

    阳光暖融融地洒落,人也暖融融的。惬意得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阿舒姐姐,我们相识虽短,可你是第一个真心关怀我的人,会向我道歉,也会教我做事……”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从前在府里,虽什么都不缺,但从没人真正在意过我。”

    “先前的事,是我错了。我太笨,又太害怕,总是做不好……”

    郑舒没有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江夫人虽抚养了两个庶女,衣食住行从未短缺,却从未真正教导过她们。

    若是现代,这是顶好的继母。但这是古代高门大户,心智的教养远比那些表面的东西更重要。

    “话这么多,好好晒太阳。”郑舒轻声打断,她不习惯这般煽情的场景。

    这一躺,便是半个月的光景。

    禁足虽解,圣宠已失,昭庆殿终日清寂。

    正月初一,大朝会。前朝的鼓角声自丑时起便未歇过,沉沉传来,似远雷滚过宫墙。

    立政殿里皇后与德妃淑妃一来一往,郑舒难得在这里做了个透明人,硬撑着困意等到了散场。

    路过太极殿东侧,郑舒甚至还能听到远处紫宸殿外朝臣拜呼的回声。

    大朝会是大徵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朝会,驻扎各地的将军入朝述职,各国使臣上供天朝,朝中大小事务年终总结。总的来说,这是一场盛大的年底董事会。

    而相比之下,后宫的世界就是另一个反面,晨省讨论的是大朝会后——甘露殿的宴会。内外朝命妇与使臣家眷都会参加,重要的问题是喝什么酒,吃什么菜,穿什么衣。

    但郑舒有病未愈,王皇后特许她不必参加宴会。她也乐得自在,宴会上规矩多,歌舞不停却实在压抑。过年还得是私下里最自在——第二天郑舒让人在昭庆殿支了三个锅子,一整个宫殿的人都围在一块陪郑舒吃了顿火锅。

    清乐还拉来了刚从尚服局下直的清茹。

    “参见昭仪娘娘。”清茹恭敬行礼。

    “来了就入座,昭庆殿吃饭没有规矩。”郑舒头都没抬,还在和小三子抢着刚下锅的肉。

    “小三子,你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一个分神说话的功夫,刚浮出的肉就到了小三子的手上,郑舒气闷得不行。

    小三子是个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若是平时是最讨喜的面相,但此刻嘚瑟的样子最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隐冬!揍他。”郑舒一声令下,那头早就忍不住的隐冬提着鞋子就追着他满院子跑,小三子一边跑还一边捧着碗吃着肉。

    满院子的叫骂声,笑声,挨打声,热闹的不行。

    殿内烛火摇曳,萧宴淮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是一切如常?”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角落里,那片比其他阴影更浓重几分的黑暗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随即,一个极简、极冷的单字砸落在寂静里。

    “是。”

    没有任何音调起伏,平稳得像冰封的湖面,听不出情绪,也听不出性别。

    “今夜,你先回暗阁。”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角落里那片深沉的阴影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瞬,如同水滴入海,涟漪散去便再无痕迹。

    “绘春,别点那么多灯,刺眼。”郑舒慵懒地坐着,隐冬正用细棉布轻轻吸拭她缎子般的湿发,闹到了半夜,郑舒已经有些疲惫。

    “是,娘娘。”绘春低声应道,抬手轻拢灯罩,熄灭了近处几盏宫灯。内室霎时昏暗下来,只余角落一两处光源,将人影拉得悠长。

    郑舒接过干巾,微一摆手,宫人们便悄无声息地敛息退下。她独自慢慢擦拭着发尾,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轻微的哔剥声。——已是亥时了。

    忽而,殿外响起一阵规整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寂静。尚寝局内官清晰而恭谨的声音穿透门扉:“陛下点昭庆殿侍驾,恭请昭仪娘娘。”

    踏入太极殿时,正殿空阔无人。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烛火映照下,郑舒目光扫过,瞥见最多便是“礼王”二字,墨迹淋漓,似透着朝堂上的暗潮汹涌。

    她未停留,径自绕过蟠龙金柱,穿过水墨屏风,步入内室。萧宴淮独坐在棋盘前,那方他们曾对弈过无数次的紫檀木枰依旧,连棋子的温润光泽都未曾改变。

    郑舒走过他身侧,安然落座于他对面。棋盘之上,已孤零零置了一枚黑子,正落天元。

    “陛下这出戏,”郑舒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右上星位,声音平稳无波,“还没唱完吗?”

    “什么戏?”萧宴淮并未随之落子,修长的手指反而探出,径直点向郑舒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将它拈起,不容置疑地移到了那枚孤零零的黑子之旁,几乎是相依相偎。

    “陛下多智善谋,前朝后宫,尽在掌握。”郑舒的目光落在那两枚紧挨的棋子上,随即抬手,指尖点中那枚黑子,缓缓将它推离,“何时需要一个无足轻重的昭仪来做眼线?”

    之前郑舒不懂,轻而易举就被他的话说服了。但在后宫两个多月,她很确定,当初所谓盟友不过是个幌子。

    “自然是为了,扶持孤选定的人,登临后位。”萧宴淮神情自若,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臣妾家世低微,”郑舒抬眼,目光直直望入他眼中,“若无子嗣,终其一生,仅凭虚无缥缈的盛宠,绝无可能。”

    萧宴淮口中的扶持不过是块画给郑舒的大饼。

    “陛下一向深谋远虑,”她向前微倾,眼神锐利而直接,似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应该知道朝野内外,眼线众多,陛下又缘何如此信任臣妾,令臣妾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那份没来由的接近,才是她一切困惑的根本。没有目的的靠近,郑舒从来不信。

    内室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与暖炉中偶尔迸裂的细微火星声。

    “孤非先帝亲子,”萧宴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眼睫低垂,掩去了其中所有情绪,“自幼囚于冷宫。十四年间,看尽世态炎凉,也受尽磋磨。”

    “如今虽身居九重,诚惶诚恐,”他略顿一下,“亦未尝有一日安枕。”

    郑舒静默地看着他,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半分他口中所言的惶恐。

    “不过不久前,孤却遇到一桩奇事。”他嘴角忽而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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