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太后只命宣宰执入宫。”

    吕公著道:“陛下之前病重时所书召章越之事,我等皆知。”

    “若是不宣,恐天下人疑心,还请禀过太后。”

    张茂则听了蔡确在旁,既是左右二相共同的决定,他只能走入帷帐内向高太后禀告。

    现在太医们正为官家烧艾,高太后则是目泛泪光,听张茂则禀告。高太后又看了眼在病榻上的官家,以及在旁关心心切的太子便道:“就依着相公们的意思。”

    张茂则掀帘而出道:“太后有旨,宣章越星夜入宫。”

    章越整肃衣冠,随宫使踏出府门。

    府门外数十名御前班直持戟而立,火光映照下铁甲森然。

    章越目光扫过宫使身后轿舆,心知这是特意安排的仪制。

    穿过御街时,夜雾中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章越掀帘望去,但见沿途坊门紧闭,唯有皇城方向灯火通明。三衙禁军持火炬往来巡弋。

    轿舆行至宣德楼前,章越忽觉轿身一顿。只听外头宫使低声道:“建公,太后命先往福宁殿偏阁候旨。“

    按制就算外臣夜谒也当在垂拱殿,如今却要绕道福宁殿。

    “有劳引路。”章越声音平静。

    行至福宁殿前,数十名荷甲禁军如铁塔般守在阶下。灯笼火光突然照来,一声喝问:“来者何人!“

    宫使连忙高举鱼符:“建国公奉诏入宫!“

    “当真是建公!“

    章越凝目望去,但见殿前副都指挥使、康武军节度使燕达疾步而来。这位曾随种谔筑罗兀城、跟王韶开熙河、助郭逵平交趾的老将,此刻甲胄覆身,在阶前抱拳行礼:“末将眼拙,竟未识得建公驾到!“

    章越抬手虚扶:“燕太尉不必多礼。如今国家有事,正需将军这等忠勇之士坐镇宫禁。这些日子劳苦了。“

    燕达道:“末将一直奉太后之命值宿内东门。”

    章越道:“甚好,有将军坐镇在此,以备非常。若万一有奸人随我等而入如何?”

    燕达按刀肃立:“末将蒙陛下简拔之恩,正当肝脑涂地以报。犬子们都在殿前当值,若有变故,我燕家满门愿以死护驾!“

    章越点点头道:“甚好。”

    在这样风云际变的时候,燕达的态度至关重要。章越经历过仁宗驾崩,英宗上位时,当时的殿帅李璋可谓至关重要。

    现在燕达也是这般。

    宋朝新君登基顺序,太子身份是一条,先帝遗命是一条,太后确认一条,下面才是宰执确认,后面最要紧的一条,就是燕达为首的三衙管军确认。

    章越道:“那么太尉眼睛要放亮了,有些人若随之而入,意图不测,除非了太尉外没有第二人分辨得。”

    燕达会意,章越的意思,你给我将雍王,曹王拦在殿外就完事了。

    燕达正色道:“末将理会得。若有人冒充皇族入内,一概拦之。”

    章越道:“皇族之言所言非当,太尉自己体会就是。我乃辅臣之家,平时不可与中官军帅交一语,今国家艰难,正忘身而报上时,故与太尉再三言语,不可因小嫌而误大事。”

    燕达叉手道:“建公言语,达句句记在心间,愿尽死力,上助建公。”

    章越点点头当即拾阶而上,除了殿下外,隐隐约约似还看到不少甲士藏身于外。

    一副外表平静,内里暗流涌动之状。

    守在殿门口是内侍阎守懃。阎守懃道:“建公,官家已是醒转,请在偏阁中等候。”

    章越问道:“官家这些日子可有言语,不是说不能说话吗?”

    阎守懃道:“外廷传言不实。其实官家时有只言片语,如''朕足跌头痛''、''我好孤寒''之类只是不成整句。

    章越颔首,步入偏阁。

    檀香缭绕,章越透过雕花槅扇福宁殿主殿烛火通明,太医们的身影在窗纸上往来如梭。

    不过章越不急又重新回到座位上。

    等候了片刻,张茂则捧着拂尘入内:“太后宣建国公觐见。“

    踏入正殿的刹那,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章越目光扫过殿内情形,但见帷帐被揭起,蔡确、章惇等宰执跪坐天子病榻东侧。

    司马光、吕公著等居西,而御榻前跪着太子。

    本该卧病的官家竟半倚在隐囊上,枯瘦的面容泛着些许潮红。

    众宰执见章越入殿,有的心安,有的则不安。

    章越见这一幕心底有数,目光再对上病榻上的官家。四目交对霎那,章越伏地垂泪道:“陛下!臣来迟了。”

    但见章越言语恳切,高太后闻言举袖拭泪,向皇后更是掩面而泣。

    章越侍奉三朝天子,更是元丰之宰相,他这一声陛下,令左右不免肝肠寸断。

    正当章越伏榻落泪之际,张茂则趋前低声道:“好教建公晓得,官家今日醒转,先是道了一句六哥,然后言太字,怕我等不懂。又写了一字‘太’字降下指挥。老奴愚钝,不解圣意?”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圣意深远,写太字者,当然意在皇太子。”

    话音方落,殿内落针可闻。

    章越入殿将话茬子打开了,反正他现在不是现任宰相,有什么好担心的。

    却见病榻上的官家微微点点头,浊泪纵横,又手指一旁太子勉强道了二字:“尧舜…”

    蔡确立即率众宰执顿首道:“臣等谨奉诏,必辅太子成尧舜之君!”

    官家闻言欣然,目光扫过群相后,艰难地用手点了点榻边坐具,道:“卿…”

    但见官家点了点章越,这一声“卿“字出口,蔡确瞳孔骤缩,司马光白眉微颤,吕公著与章直交换眼色,章惇则攥紧了手中笏板。

    “臣,遵旨。”

    章越整肃袍服,在众目睽睽中端坐御榻之侧。

    官家抬手青筋暴起的手背显得他用尽全部气力:“天下事,不入局则无用。卿素自固,朕本不敢相扰…

    官家每说半句便是一阵剧喘,却仍挣扎着续道:“…但太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

    “朕不敢妄比尧舜,唯余两愿..。”

    “一愿踏破贺兰…收复燕云…”

    “二愿新法…薪火相传…”

    “今尽付与卿辅我儿.了此夙愿!”

    说完官家勉强抬起手来指向章越,太子在旁看着这一幕,哭泣不能自抑。

    章越闻言大恸,双手托起官家之手,只觉得重若千钧。

    章越额头叩在榻边道:“陛下将养龙体。臣愿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闻言,浑浊的眼中忽现清明,两行热泪滚落锦衾。见此一幕,众宰执们无不流涕,左右宫人们见了无不抽噎饮泣。

    压抑的抽噎声在梁柱间回荡。

    待太医们慌忙上前诊视时,官家已闭目不语。

    众人退出帷幕,殿内只余低泣之声。章越拭泪哽咽道再道:“陛下,国家大事在于太子,臣已是知道。”

    高太后则对蔡确道:“蔡相公,里事不需议,外面议论如何?”

    蔡确道:“百官皆心系社稷,静候圣裁。”

    高太后道:“蔡卿持重。”

    章越闻言不再说话,而是给蔡确使了个眼色。蔡确心领神会道:“为防不测,当请皇太子早正大位。余事可徐徐图之。”

    韩缜突然出列道:“需先至帘前取旨!”

    蔡确出面道:“储位已定,言取旨何意?”

    皇太子上位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几个宰相推举上就好了。还要去高太后那取什么旨?

    韩缜闻言又羞又迫道:“左相言此图谋贪天之功,日后差池自己担着。”

    蔡确道:“我蒙陛下托付,问心无愧,即便日后身如晁错,亦在所不惜。”

    韩缜无奈而退。

    众宰相们在官家面前好一通争执,这番争执字字入耳,太子与向皇后在帘后听得真切。

    向皇后低声对太子道:“若非章,蔡两位相公,我们母子无以自处了。”

    太子闻言沉默。

    而高太后也是沉默良久,终是道:“太子聪哲,实乃社稷之幸。”

    “臣等谨遵懿旨!“众宰执齐声应道。

    众人商量,当即召翰林学士入宫起草传位诏书。

    大事办妥之后,忽听外头吵闹,阎守懃入内禀告道:“雍,曹二王入宫,为禁军所拦。”

    高太后闻言看了众宰执们一眼。

    燕达此举显已心向太子,这是提前献上投名状啊。

    “好!好!”高太后连道两个好字。看来就算自己有心立雍王,看来也办不到了。

    此言既含欣慰,亦带无奈。

    蔡确看了章越一眼,心知必是他的主张。

    蔡确适时进言道:“国事未定,还请太后让二王暂候偏阁,得旨后再入正殿。”

    片刻后翰林学士曾布入殿起草传位制书。

    太后,皇后携太子都入一旁歇息。

    众宰执们都聚在殿外各自渊默,表情都如泥塑木雕般。

    章越走廊旁看到蔡确正坐在椅上青白面色映着宫灯,竟似老了十岁。他当即抬手道:“持正。”

    蔡确抬眼,勉强扯动嘴角道:“度之来了。”

    二人心事重重相视都是勉强一笑。

    二人相对无言,二十年君臣际遇如走马灯般在沉默中流转。章越撩袍落座时,蔡确幽幽地道:“我曾记得当年经筵时,一日与陛下语及辽事。”

    “陛下曰:太宗自燕京城下军溃,辽兵追之,仅只身得脱。凡行在服御宝器,尽为辽人所夺,从人宫嫔皆陷没。太宗股中两箭,岁岁必发,其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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