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韩均(七)

    卫崇出征的事很快定下来。www.manli.me

    这几日,韩均昏昏沉沉,连话都说不囫囵,而孟尚--正如那日韩均所骂的一样一一这小子遇上徐鸯卫崇,膝盖比水都要软,更是一句谏言也不敢说的。所以,徐鸯首肯之后,这事已是定局了。

    本来卫崇那苦行僧一样让自己往死里忙的几日,也不止是单纯没有目的地自苦。他要去沙州。而且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去。

    他要为韩均报仇,更重要的是,他要为徐鸯拿下这块荒凉、贫瘠的边陲之地。半的土地早被乌孙与匈奴瓜分了,每年交给朝廷的供奉还没有被蛮子掳去的多。是的,沙州比雍州更北,是那辽阔的西域,先帝昏聩,从不管沙州百姓,以至于沙州近一如果把整个王朝比作被群雄分食的肉,那么沙州也是最老、最柴,最难啃下的那块。说直白些,穆孚在沙州,也不过是有些影响,能护着当地官吏留一条命罢了,就算是他这个土霸王,数年间,都没有真正统治过沙州。

    如果要派兵去拿沙州,这样的贫瘠的土地,人口不过京师半数,连逢挂王琬都觉得费时费力,得不偿失。

    但卫崇不觉得辛苦。

    这一年的相处下来,他看过无数次徐鸯深夜伏案,无数次徐鸯对着那舆图,眉头紧锁。他知道徐鸯虽然不说,其实也是想把沙州收回来的。徐鸯总愿意庇佑每一个臣民,乃至于包括她恨极了的徐家和他。...他甚至觉得此行辛苦些才好,才足够偿还他欠徐鸯的、数不尽的恩情。多么可笑。

    这些时日,他确实是在军营准备出征,借着徐鸯下令调兵的名义,把出征前的准备做齐了。只要徐鸯这一句同意,他当日便能出行。

    哪怕徐鸯没有同意,他想他也能说服她。

    更没有想到,徐鸯待他竟这样宽和,什么也没有计较,答得也这样干脆。卫崇没有想到,到徐鸯面前后,他的掩饰竟这样拙劣,轻易便被徐鸯看出了异常。他好似根本没有猜忌他。

    但他还是等了两日。

    不愿就这么离开。赎罪的路漫长,但他的心照旧可耻而贪婪。一是要在徐鸯的面前遮掩遮掩,二则是,大抵连他自己也看清了自己的卑劣,他仍旧眼睛会化作冰霜,刺进他的胸膛。如果徐鸯真的不需要他,他当然不敢再纠缠。他不愿与徐鸯摊牌,因为怕徐鸯当真是那么恨他,怕徐鸯看着他,带着笑意的那双圆可他更不愿这么离她而去,哪怕明知徐鸯与她的每一刻相处都是虚情假意,她对他每一句温言软语都不是出自真心,但他仍旧贪恋她的每一寸气息,就像是渴水的巨兽,只有在她身边,才能感受到些许生机。

    直到韩均点明,直到他明白,他吸食的每一缕养分,都是徐鸯的鲜血。他是可耻的逃兵。犹豫不前,瞻前顾后。

    两日后,大军准备开拔。卫崇再怎么犹豫,也没有时日了。徐鸯没有特意送他。本也是,除了那回打南阳,军中势力错综复杂,需要威慑众人,镇定军心,此外的誓师,皇帝是毋需亲至的。

    当然,除此之外,徐鸯还有自己的考虑。

    她有两日没有见卫崇,自是因为察觉了先前卫崇在她面前的不对劲。此前卫崇从没有这样在她面前失态过。不难猜出,他是受了韩均一事影响,以至于变得犹疑起来。韩均是没有什么时日了,这不假。

    金城那一场守城战,韩均守住了城池,却无形中放弃了自己的性命。如果他当时就寻了好的大夫,甚至回京治伤,虽然金城可能沦陷,但大抵也还是能活下去的。等他撑过了这场守城战,却已是晚了。

    有徐家。

    徐鸯虽无从得知韩均清醒时有没有嘱托卫崇,但她大抵也能猜出--韩均最在乎的,只大不掉,招致祸事。这便是韩均要交代的事情。

    君王无情,徐家若要保命,只能在前期积蓄一切力量,然后先一步主动抽身,以免尾或者说,韩均原本要交代的事情。

    其实徐鸯也并非不赞成。

    她其实很乐见徐家来当这个她征伐天下的刀子,染了血,杀了人,便可以束之高阁了。她甚至乐意宽容卫崇,放下那十年前的仇怨,让他在余生里好好度过,只要他不贪图权势,不谋逆作乱。

    偏偏卫崇的确做到了这一点,他只贪图另一件事

    这便是横在这副愿景当中,极为不谐的一段情了。

    孙节这样亲近皇帝的内侍都要瞒着,小心行事。

    别说平定了天下之后,就说现在,卫崇也只能夜夜偷着进宫,不仅不能昭告天下,连再近寸步,都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卫崇所求,当然不止于这些肉/欲。他都想入主崇德殿了!他巴不得对着每一个接近她徐鸯的人都狠狠咬上一口,巴不得日日夜夜都缠着她,寸步不离!

    这些,徐鸯都给不了他。

    说是一个“宠幸",就是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

    退一万步说,她若是寻常的帝王,倒也可以昏聩一些,只要不怕那群御史的唾沫,别但她是女子。

    她的身份永远是危险的、不可告人的。她为什么不愿再选人进宫--她当然没有那么爱卫崇,以至于甘愿一生一世一双人一一除了聂姜,她谁也不敢信任,所以最干脆的做法,便空着这偌大的两宫。

    一旦她容许卫崇宣告他们之间的情事--

    心中犯嘀咕,皇帝不重女色而近男色,难道是

    只要开了这个先河,是不是长得俊秀些的男子都会来"投怀送抱"?是不是也会有朝臣........

    这是她绝不愿冒险的。也是卫崇自己一定能想清的。

    她又怎么没有察觉到,这些时日中,卫崇伏低做小,一面在她面前装乖,一面也是暗暗在向她证明。证明他可以做一个乖觉的臣子,更是一个知情识趣的床伴。换言之,他图谋的绝不止今日这些。

    所以,她愿意让卫崇“清净”些时日,二话不说便容许他领兵出京。让他自己想清楚。某种程度上,也是容她自己清净些时日。

    去,今日几番停下来,又几番想静心读下去。

    她看着手中来自聂永,说现今淮州情形的奏本,这些政务,以往从未觉得难以读下未果。

    原因是显而易见的。

    里见他,竟也觉得不习惯起来,好像耳畔还隐约落着卫崇粘糊热切的呼吸。这是卫崇离京前的最后一夜,她记挂大军,记挂雍州,更记挂卫崇。她有几日没有夜而那些情热甚至也是次要的。

    不知道等卫崇回京,他究竟能否想明白,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坦白说,她也确实有些没有底。此去沙州,动辄便是数月,甚至数年。时日这样久,她叹了口气。抬头,看见殿中侍奉的恰巧又是岑先。

    也就是这么福至心灵的一瞬,她的心软了软。

    ".....你那回见他,是在哪儿?”

    岑先愣了愣,又很快反应过来,小步上前,低声回道:“是在偏殿,东夹室的后面,那处夜里最暗......"

    徐鸯叩了叩御案。

    “带朕去瞧瞧吧。”

    毕竟是皇帝的宫室,哪怕是夜里,也不断有宫卫巡逻。见她从殿中走出来,更有侍从上前来问,但徐鸯摆摆手,岑先便低声嘱咐了什么,又从那人手中取过一盏灯,引着她往深处走。

    章德殿确实很大。

    先帝在时,夜夜都是轻歌曼舞,柳妍莺媚。也是直到徐鸯登基,这儿才落了灰,到夜里,没了灯炬,一片漆黑。

    仰着头,也看不见檐后的月色。

    徐鸯在那昏沉夜色中,兀自站了一会,便冷笑一声,转身,自顾自地往回走了。他几句当时的情形,或者出声,试探一下卫崇此刻是否也在檐上。竟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看得岑先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还以为皇帝要再问好像来这一趟只为了吹会冷风。

    还有对着那风冷笑一声。

    岑先愣了愣,急忙跟上,也不敢多问,一路送她回到寝殿,又进了内室。“你先下去吧。"徐鸯道。

    “是。”岑先道,但就在他抬头,吹灭那烛火的一瞬,看见皇帝的榻前已经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身影。

    虽然被帷幄遮掩,看不清面孔,但那身形可是熟悉无比。是卫崇。

    显而易见,他的确一直伏在檐上,听见皇帝那声笑,便忙不迭地赶在他们回内室之前来见皇帝了。但皇帝又是如何知道卫崇今夜也到访了,又是如何知道那声冷笑能勒令卫崇来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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