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

    女人的声音并不大,她也发不出多大的声音,能说出这么多话,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她枯瘦的身子颤抖着,在猪圈里滚动,红肿的眼睛已经干涸,只是大大睁着,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她仍然睁着,瞪着,望着猪圈大门的方向。

    李慕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长发娘日记的最后一页。

    她郑重地将纸张翻开,一字一字念着尾页的字:

    不要甜言蜜语,要掌握权利。

    不要嘘寒问暖,要经济独立。

    不要宠溺娇养,要受人尊敬。

    不要高高挂起,要团结一致!

    女人怔忪了,她脸上划过一瞬间的茫然,似乎有些不明白,又好像只是在掩饰什么。

    “长发娘能明白的道理,其他人也能明白。”

    “钱组长能正视重男轻女的卑劣,我能意识到自己的局限。”

    “淑娟给狗剩当了几年的庇护伞,终于站到了一边,小慧背了一个寒暑的蘑菇,也被她一颗颗拔下。”

    “女人的屠杀也许不只是复仇,还是进步。”

    “我们不是长发娘,我们都是长发娘。”

    “我请你再思考一下,请你给我、给她们,给我们,一个机会。”

    李慕云深深地鞠躬,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上,眼泪顺着眉毛落到额头,冰凉一片。

    她知道女人看不见,知道女人很早就看不见了,但她还是竭力弯着身子,虔诚得像是在拜佛。

    苏甜和钱组长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不免震撼。

    所以破解这场循环的秘诀,并不难。

    只是将那些男人们竭力隐藏的,女人们强装不知的,孩童们将来继承的肮脏,全都捅破,说穿。

    腐肉需得挖除,新肉才能长出。

    至于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后,这场屠杀究竟还能不能继续,会不会继续,谁也不知道。

    她们不知道外面那些女人在一切说穿后,是会正视自己的遭遇,把自欺欺人的“女贵娘娘旨意”抛在脑后,继续前行……

    还是会如临大敌,装做被蒙骗了的样子,重新缩回家中,掩住耳目。

    尧七七也不知道,她只是想给这个村子里的女人一个机会——真正的,结束这一切的机会。

    苏甜心头撼动,也跟着李慕云垂下头,弯下腰:“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她知道尧七七其实根本不用让她们来求女人,女人已经被锁住了,女人离不开这里。

    她们完全可以直接将一切宣扬出去,达成她们想要的局面。

    可是尧七七仍然只身一人前往女贵娘娘庙,为她们拖延时间,让她们来求女人同意。

    因为这是女人的计划,这是她满腔的愤怒,是她瘦弱身躯里巨大的仇恨,是她自始至终从不停歇的反抗。

    要尊重。

    钱组长呜咽着鞠躬,大吼着叫道:“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给她一个机会。

    让她彻底和过去告别。

    女人干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抹亮光,她皱着眉头,五官扭曲着:“可是、可是……”

    如果不行怎么办?

    如果那些女人辜负了她的期待怎么办?

    如果最后还是失败怎么办?

    她喉咙堵着一块石头,咽不下吐不出,脑子里混乱一片,却想起了天赐的声音。

    “如果他们全死了,妈妈会开心吗?”

    “如果我也死了,妈妈会开心吗?”

    “今天有个姐姐教我,如果有什么事是我愿意去做的,那么就不要想着成功与否,只想着是否开心。”

    “妈妈,我去死,我很开心。”

    女人嘴唇蠕动,像是害怕自己反悔一样,迅速吐出几个字:

    “去吧。”

    “去做吧。”

    “无论成功与否。”

    “祝我开心。”

    第117章 我还是无法原谅你,我不受期待的孩子

    李慕云三人走出猪圈, 脚步坚定。

    她们知道也许最后的结果根本不如人意,但至少,她们三个会是冲向那庙宇,站在尧七七和天赐身边的人。

    可是令她们没想到的是, 刚一出门, 就瞧见了裁缝娘等人的身影。

    “你、你们……”

    猪圈并不隔音, 她们要是来得早些,恐怕早就听见了。

    李慕云打好的腹稿一下子没了用,她绞尽脑汁想出的慷慨激昂的演讲, 都卡在了喉咙。

    怎么办?

    苏甜和钱组长也慌了神,这些女人以这种方式知道实情, 会不会……

    “哈!”卦娘干笑一声, 咂吧着手中的烟斗, 还是那副古怪的样子, “小丫头片子, 心眼多得跟蜂窝煤似的!”

    裁缝娘也撇嘴:“说的是啥呢,大学生就是脑子活, 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哑巴娘仍然板着一张脸, 手里攥着锄头,挥起来扛到肩头:“还不走?”

    “走?去哪?”钱组长没反应过来, 她还慌张着呢。

    “当然是去女贵娘娘庙啊姐姐们!”小慧笑嘻嘻地举着手中的火把,那本来应该是烧她们自己的家,焚她们自己的身的火把。

    文静的淑娟脸色坚毅,手里握着农叉, 高高扬起下巴:“女贵娘娘祭典, 凭什么不让女人去!?”

    “对!”女人们高呼。

    “我们现在就去祭典瞧瞧, 看看有女人在, 是不是更热闹!”

    “对!”女人们笑起来,眼神中迸溅出火花,迈开大步,往女贵娘娘庙走去。

    “让他们看看,女人们是如何杀人吃肉,在他们的脑袋里种蘑菇的!”

    “对!”钱组长高举起手,一头扎进队伍中。

    小慧回过头来,叫李慕云和苏甜:“姐姐们!我们快走啦!”

    李慕云这才发现她穿着一条背心裙,露着胳膊和腿,还有半个后背。

    她脊背上的刀伤还没好,稍微一动就开裂渗血,但蘑菇不见了,连根挖起。

    苏甜看着女人的队伍,没有人穿长袖了,淑娟也将衬衫脱下,穿着一件和卦娘一样的背心。

    她们露出的肌肤上有淤青,有伤疤,新的旧的,还流着血的。

    但是都好美好美,美得耀眼,叫两人不由自主落下泪来。

    队伍向山上去,女人们扛着农具,哼着歌,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她们是去杀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儿子的。

    她们是去杀过去的自己的。

    大学生的骗局并不算高明,每一个被骗的人都是心甘情愿,她们迈得出第一步,就迈得出第二步。

    不知道是谁先喊起口号来,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是所有人。

    她们喊着长发娘写下的那几句话,声嘶力竭,仿佛将它们喊出去的同时,也将它们刻在了心里。

    不要甜言蜜语,要掌握权利。

    村长为什么不是女人?为什么不能是女人?

    不要嘘寒问暖,要经济独立。

    长在女人身上的蘑菇,最后怎么就去了男人那里?

    不要宠溺娇养,要受人尊敬。

    王二的温柔妥帖,王三的怕老婆,为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们将女人当作货物的事实?

    不要高高挂起,要团结一致!

    女人们自相残杀,自轻自贱,自贬自毁,比男人们的攻击还要可怕。

    高唱起这首歌,喊起这些号子,迈向新的自己。

    “女贵村的女人们,都来拜庙啊!”

    *

    随着一声冲天的怒喝,庙门从外面被打开,抄起家伙的女人们鱼贯而入。

    一柄农叉刺穿铁头的脖子,在他惊愕的表情中,他的女儿——他无数次强调和妻子一模一样的女儿,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从他的尸体上踩过。

    一把铁锹劈头砸下,将天赐爹的头打开了花。哑巴娘狠狠竖起铁锹,在他爆溅的脑浆下,补了三下。

    更多的农具挥舞起来,手中没有武器的男人们一下子成了地里的老鼠,在庙宇中狂奔,再被打趴。

    尧七七从混乱中爬起,将天赐抱在怀中,一步一步往人群外爬去。

    她嘴角含着血,骨头断了不知几根,眼睛被红色糊住,也来不及去擦。

    “姐姐。”天赐抱着她的脖子呜咽,“你最后去参加比武了吗?赢了吗?”

    尧七七耳边嗡嗡,大概听到天赐的问题,咧嘴笑了起来:“去啦。”

    她咳嗽两声,血沫飞溅:“我赢了,我拿了金牌,武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啦!”

    “我又有了好几个小师妹,她们都说,看了我的比赛,觉得女孩子学武术太帅了,就都来啦。”

    天赐一边啜泣一边问:“那我,我也要去姐姐家学武术,我也要像姐姐一样厉害。”

    尧七七佝偻着身子,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腰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狠狠捅了一刀,正在不断流血:“好啊。”

    “天赐,你听姐姐说,姐姐没力气了,你从这儿爬出去。这里太乱了,他们会误伤到你的。”

    天赐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行,姐姐,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们谁也别想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响起。

    见势头不对早早躲起来的村长这会儿黑着脸,一手拿着匕首,一手将天赐挟持:“都不许动,不然我就杀了她!”

    “你们这群贱人,居然敢造反,掀翻女贵娘娘的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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