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周斐的意思接过伞柄。

    街道上,积水汇成细小的河流,蜿蜒着从两人身边流淌过去,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漆黑的伞面上。

    密集的鼓点声,将周遭的喧嚣与伞下的两人隔离开来。

    周斐蹲下身,低着头,修长的食指微曲,动作熟稔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那小猫本来只是试探地蹭蹭周斐,谁知道这两脚兽竟敢大胆近身,顿时张嘴亮出凶狠的獠牙来,但没过几秒,它被周斐挠的舒服了,就开始眯上眼睛享受人类免费的按摩服务了。

    沈遇:“……”

    就在沈遇心中腹诽这臭猫一点骨气也没有的时候,周斐那冷淡而低沉的声线忽然穿过朦朦胧胧的雨水声,落在沈遇的鼓膜上。

    “沈遇,我们见过面,你忘记了吗?”

    沈遇怔了一下。

    见过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沈遇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记忆,却完全没有搜寻到任何和周瑾生有过交集的画面,除了昨天在网球场的那一面。

    那确实是沈遇的记忆里,他们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见面。

    难道这是什么新流行的搭讪话术吗?

    沈遇警惕地竖起耳朵:“什么意思?你说的昨天吗?”

    周斐垂眸,看着地上四仰八叉爽得猫爪开花的小狸猫。

    猫是很能忍痛的一种动物,以至于有时候,它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不惧怕疼痛的,所以他们对幸福与爱的感知,也如此强烈。

    周斐收回手指,慢慢站起身来。

    他神色不显,出声否认:“当然不是昨天。”

    沈遇狐疑,不是昨天,那能是什么时候?

    周斐冷眸微眯,视线静静地落在沈遇身上,从宽阔的肩膀,到白衬衫下起伏的腰腹和劲腰,再到两条被黑色长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

    那眼神很像一把薄而锋的利刃。

    沈遇是成年人了,当然知道那眼神里微妙的含义。

    ……还说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沈遇心中腹诽,很想翻个白眼,却神奇地没有对这样的眼神感到厌恶,只是被周斐这样盯着,心里实在是有种别扭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询问:“不是昨天,那是什么时候?”

    周斐闻言,撩起眼皮,对上沈遇的目光。

    和周斐那一双黑漆漆的狭长冷眸对视的时候,就像是撞进了一片幽冷的深沼里。

    沈遇微微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鼻息间有着温暖的咖啡香气,周斐敛眸,看着他,片刻后,似感叹一般启唇:“你总是忘记。”

    那语气实在太复杂,听得沈遇心里一瞬间就涌上一股莫名的心虚感来,他抿抿唇,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和周斐那双眼睛对视。

    不对啊。

    沈遇眨了眨眼,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周斐的事吧?

    他们不才见过一面吗?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怂什么怂?

    这样想着,沈遇嘴唇微动,当即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就要质问周斐话里什么意思,周斐却长腿往前一迈,忽然上前一步,贴近沈遇。

    沈遇动作一顿。

    雨声噼里啪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周斐充满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靠过来。

    沈遇身体一僵。

    脚下的小猫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停下挠耳朵的动作,抬头懵懂地看了看,喵叫一声,后腿一蹬,弹簧一样飞速蹿逃走了。

    周斐气势很足,平时往那儿一站都能让周围的空气沉上三分,更别说直接亲身面对了。

    虽然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周斐的地方,但沈遇还是后背绷紧,心里一阵发毛,握紧雨伞,下意识后撤退了一步。

    “刺啦——”

    雨伞刮过背后粗糙的石灰墙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的沈遇:“……”

    两人之间本就空间狭窄,即使沈遇后退,也是退无可退的境地,他们的身体也几乎要贴在一起。

    太近了。

    沈遇抿抿唇,藏在黑发的耳廓有些微微发热。

    太近了。

    明明是寒冷的雨水天气,连指尖都沾着寒意,氛围却陡然变得湿热起来。

    周斐垂眸,沈遇眼睑低垂,并没有看他,锋利的眉微微蹙起,似乎在细细思考什么,漆黑的长睫在眼底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那阴影很淡,让人理不清思绪。

    在想什么?

    周斐眼神幽暗,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滑涌了两下。

    盯紧,别急。

    一次又一次,他对自己这样说道。

    周斐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克制地移开视线,终于舍得给出提示词:“Midnight Arcade,在那里,沈遇,我们见过一面。”

    Midnight Arcade?

    沈遇凝眸。

    那是沈遇在联邦大学念书的时候,常去的一家酒吧。

    有时候,他去那里跳舞,有时候,他去那里喝酒,总而言之,他有空的时候,确实常常去那里。

    等周斐说出这个熟悉的地点的时候,沈遇便信了半分,但他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而且,酒吧夜店这种地方,本来就鱼龙混杂,他也没有记住他人的义务。

    沈遇轻咳一声,很快说服自己,正要再次开口,企图找回一点场子,就听周斐再次轻飘飘扔下炸弹:“当时,你还哭了。”

    沈遇瞬间如遭雷击。

    哭?

    抓住伞把的手指向里蜷缩,手背冷白的皮肉下,青蓝的血管因为使力而微微绷紧,和主人此刻的心情一样凌乱。

    这时,一辆线条凌厉,明显不属于这片街区的黑色豪车从稠密的雨幕里驶来。

    引擎声响,停在巷口。

    车门被打开,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撑着伞连忙小跑着过来,把伞举在周斐头顶,面带微笑地对着沈遇点了点头。

    沈遇僵着身体,礼貌地回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下次见。”

    周斐收回目光,同沈遇低声告别,才转过身去,弯腰上车。

    轮胎滑过积水的马路。

    车内安静,周斐也始终沉默。

    司机收回好奇的目光,专心致志开车,很快车子就驶离了街道。

    沈遇穿过小巷回家时,感觉双腿还是轻飘飘的,脑子里跟魔咒一样一直在循环“你还哭了”这四个大字。

    收伞进楼的时候,沈遇才想起,周斐没有拿走伞。

    恰好这个时候,响起手机的提示音。

    沈遇垂眸,手掌伸进裤子口袋取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还伞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人这么闲吗?

    沈遇关掉手机,提步上楼,手指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沈母听到动静,从卧室里出来,擦了擦手,催促道:“回来啦,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煮点姜茶,驱驱寒。”

    花洒一开,热气与雾气顿时腾上来。

    灯光四落,水流在赤-裸而漂亮的躯体上汇聚流淌,沈遇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周斐那低而沉的声音。

    “当时,你还哭了。”

    不是,沈遇睫毛颤了颤,胸膛微微起伏,红晕很快从湿润的脖颈往上蔓延,到白皙的脸耳。

    难道,他真的哭了吗?

    不会吧。

    一想到自己掉眼泪被人发现的可能性,沈遇就有些脸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细细回想。

    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当时恰逢换季,沈遇也有点小感冒,或许人感冒的时候,总是容易多愁善感,他去酒吧的时候,想起期末周,想起妈妈,心忽然就很难过。

    好像,或许,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真的好丢脸。

    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沈遇没忍住羞耻地伸手捂住脸。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感冒给打倒了呢。

    在淋浴间里缓了一会儿,等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沈遇才深呼吸一口气,伸手关掉花洒,穿上干净的睡衣出去。

    空气飘着蓬松而滚烫的甜雾,是姜茶的味道。

    沈遇皱着鼻子嗅了嗅,感觉一股热意流进肺腑,他拉开椅子坐下,心不在焉地端起杯子喝热姜茶。

    沈静姝从厨房出来,瞅他一眼。

    进屋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沈遇的表情不太对劲,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她却看得明白,自家儿子平日举止最为大方得体,就算双腿出事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自哀自怜,少有这种扭捏的模样。

    准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样想着,沈静姝轻咳一声,坐到沈遇旁边,旁敲侧击地询问:“小遇,你跟妈妈说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遇思考片刻,回答道:“没什么事,学校和工作那边的事都很顺利,身体也没什么大碍。”

    “嗯,身体没事就好。”沈母瞅着他,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其实我是想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遇一口刚喝进去的姜茶差点喷出来,他咽下热茶,轻咳一声,没忍住道:“沈女士,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沈母:“我这不就好奇问问嘛。”

    “你放心,没有的事,你儿子目前还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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